什么是中国美学?是什么造就了中国人区别于西方的审美取向?我们又该如何把握其中的关键之处?北京大学博雅讲席教授朱良志将自己的经典美学课程集为一本《中国美学要义》,选取美丑、气韵、虚实、简繁、空间、时间、妙悟、造化等九个中国美学的核心概念,从中国哲学的大背景、中国人的生存状况出发,回应了一些美学观念产生的根由。在作者看来,中国美学不仅关乎审美形式,更深植于道禅哲思,是对生命存在状态的深刻体认。
□朱良志
师法造化
师法自然,从本质上说,是为了约束人的行为。师法造化,不是模仿自然,而是要发掘人的内在创造精神。如何发挥人的内在创造力?这就需要矫正人类由知识和情感所滋生的弊端,也就是矫正“人工”的弊端。
人类总有一种自恋情结,“大人主义”思想伴随着文明的发展。人类往往觉得自己了不起,这个世界是被我消费的对象、供我解释的客体、被我欣赏的所在,我来到这个世界,就要主宰它。人类情感欲望的滋蔓,撕裂了人与世界存在的和谐关系;人类理性的膨胀更滋生出种种霸凌行为。道禅哲学提倡师法造化,在一定程度上就是要通过“天序”的介入,来超越人工秩序,建立人与世界相与存在的新秩序。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否定人的积极创造,而是反对破坏自然节奏的盲目乱为。老子哲学讲自然和人为的对立,认为人为即伪。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无为自然,也是弃伪存真的道路。人从自然中来,最终自然却成为人的对立面,人与世界关系的撕裂给生命存在带来无限的痛苦。中国哲学通过崇尚自然来矫正人工,超越知识和机巧,建立符合“天性”的新秩序,释放人的创造力。这种哲学虽然反人工,但并不意味着它有反人类的色彩,相反,它是在思考人类文明内在困境的基础上,渴望营建更适合人存在的世界。这里有对知识、技术、理性的深度思考。知识的累积推进了文明的发展,有秩序的社会给人的生命存在提供了可能,但它是双刃剑,受欲望蛊惑、为权威利用的知识系统,无情地碾压着存在者的梦幻。中国哲学强调师法造化、顺乎自然、规避人工秩序,在一定程度上带有生命拯救的意味,希望平复“文明的创伤”。
“四种境界”说
冯友兰曾提出“四种境界”的说法,即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和天地境界,这种划分不一定准确,但是富有启发性。他所谓的自然境界,跟中国哲学讲的“自然”是不一样的,它从欲望主体角度讲人,人是一个自然人,与其他动物没有什么本质差别,有欲望就有情感,因情感驱动,就会干出种种莫名其妙的事情,甚至残害他人,剥夺他人生存的可能性。功利境界高于自然境界,它是为己的。古人讲立功、立言、立德三不朽,人来世间走一遭,不弄出一点声响,便不能说成功。成名成家,光宗耀祖,都与这样的目的性有关。道德境界则是更高的境界,由利己而上升到利他。他人有心,予忖度之,人是群体的存在,人要使自己能够安心的话,就要更多考虑他人,必须有道德付出。最高的境界是天地境界,荡去种种束缚,与天地万物浑然一体,真正达到了人与自身、与他人、与万物乃至整个宇宙的和谐共存。
我们不妨以这四个境界为引子,来看道家哲学崇尚自然、超越人工的思路。
如果从人作为一个欲望主体的角度出发,老子认为,人一旦受欲望左右,陷入蒙昧的境地,几乎可以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在欲望的世界里,人们“如享太牢,如春登台”。太牢,是美好的食物,祭祀后留下来的牺牲。众人在欲望的瀚海中泅渡。真正自觉的人,应该超越这样的欲望。老子从“贵大患若身”的角度讲超越欲望目的的重要性。贵大患若身,意思是“贵身如大患”——太把生命当生命了,却是生命的灾难。这和庄子说的“生生者不生”是一个道理,看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好穿的,或者说看到美的东西,就停不下脚步,就想得到。这不是颐养生命之道,而是葬送生命的前奏。老子讲节制,他认为这是生命存在的前提,他所说的“生而不有,为而不恃,智慧自备,为则伪也,功成而弗居”等,都在申说这个道理。
从功利境界的角度看,老子有更多的论述,如他说的“至誉无誉”即就此而论。至道无名,老子对此有深度的思考。他有一句话非常打动人,这就是“光而不耀”(《韩非子》中也引述过这句话)。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都有光芒,但老子讲光而不耀,有光明,但不是让你去炫耀的,不是让你利用这光明来达到种种目的、利用智慧来谋取种种利益的。老子提倡宠辱不惊的生命态度,如果受到侮辱就激烈对抗,受到表扬就高兴得不行,那么人在功利名望的诱惑下心灵很难保持平衡。老子讲天长地久之道,天地之所以能恒长存在,是因为它不为一己之私而存在,不去炫耀自己,不去为自己的利益奔波。
超越道德境界,更是道家哲学的重要蕲向。庄子说,“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相濡以沫,相呴以湿,仅凭那一点点湿气,如同儒墨所说的仁爱,让人暂时苟活,终究不是长远之计,若真正关怀生命,应该让它回到生命的海洋中,回到自然无为的世界里。老子说,“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挫去其争斗的欲望,解除知识带来的纷扰,和光同尘,归复自然,就达到冯友兰所说的天地境界了。
天地优游
按照老子哲学,人工所带来的欲望、功利、道德、知识,是与自然相违背的。他说:“知其雄,守其雌。”雌弱之道,即他所说的敛藏之道、后退之道,就是从知识、情感、功利等密密罗网中透出,到天地境界里透透气,深呼吸,归复真实的性灵。“圣人皆孩之”,就像孩子那样纯真、本然、澄明。
《庄子·齐物论》中有段话,对普通人的生命状态有形象的描述:
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
“一受其成形”,人有了生命,渐渐长大。“不亡以待尽”,随着世界浮沉,匆匆就是一辈子。“与物相刃相靡”,人与世界处于无所不在的冲突中,要争夺,要占有,动刀子,使点子,互相消磨。“其行尽如驰”,总是奔驰竞逐;“而莫之能止”,没有办法让自己停下来,这真是令人悲伤的事。庄子认为,这样的生命过程是蒙昧的,糊里糊涂地过了一生。“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一生忙碌,即使偶有所得,但终将会失去,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苶然”,形容疲劳的样子。人与世界互为奴役之关系,弄得人疲惫不堪,如此付出,却不知道为何,不知道路在何方。这是一群失去生命故乡的人。闻一多先生曾说,《庄子》一书所写的就是一个故国的梦幻,失去家园的人想念故乡。“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像《庄子》所说的“故国畅然”,寻觅故乡,复原故国,想象那生命的故园,那真正安顿生命的地方。为“人工”所绑架的人生,是失落生命故园的人生,这无所归依的苦酒,是自己所酿造的。庄子愤懑地说:“人谓之不死,奚益。”虽然是活着,还不如说死了,对生命一点帮助也没有。“其形化,其心与之然”,一切都空空如也,这是太悲催的人生了。所谓“人工”——人为世界立法,以为自己能控制世界,殊不知自己成了自己的掘墓人。人与世界互相奴役,终生就是做奴隶的命,负重前行,不知所生,不知所为,不知所归,完全失落了生命的意义。“固若是芒乎”——这样的人如果还不蒙昧,那么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蒙昧的人吗?
庄子认为,要解脱人生之苦,就要“物物而不物于物”,不被物所物,而要物物,就是要在天地境界中活个透脱。“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虚己以游物”“乘物以游心”等表述,都在说明,人要归于本然,还归于真实世界,也就是由世界的对岸回到世界中,回到生命的水中,在生命的水中才能有生命的优游。
(本文摘选自《中国美学要义》,内容有删节,标题、小标题为编者所加)
上一篇:佛自何处来? 岂能“不可说”
下一篇:本想两头通吃 落得一命呜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