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铁佛是潍坊市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之一,亦称“潍县铁佛”,以体量宏大、时代久远而闻名于世。铁佛为上世纪70年代出土后移入博物馆收藏,出土地点,为石佛寺遗址。根据文献记载铁佛是明代由外地迁入石佛寺,铁佛是唐代铸造,在迁入石佛寺前又供养在何处?多少年来鲜能说清。近年笔者翻检文献,有了新的线索发现,或可解开“潍县铁佛”的出处之谜。
□孙敬明
石佛寺
铁佛通体铁铸,残高2.78米、宽1.9米、重量约5吨。佛像为坐姿,肉髻高耸,面部丰腴,双目微垂,神情庄严,内着僧祗支,外穿双领下垂式佛衣,双臂及下半身已残缺。从造像风格判断,为唐代造像无疑。铁佛的铸造工艺采用分段模铸法,体现了当时高超的金属冶炼与铸造技艺。对于研究唐代潍坊地区的宗教信仰、冶铸技术等都具有重要学术价值,被业内专家称之为国内现存唐代铁铸佛像的典型代表。
铁佛被毁前供养于石佛寺。该寺位于今潍坊市潍城区南部,原应在城外,后随城市扩展,逐渐扩进城内。明隆庆五年(1571年)潍县儒学教谕庾吉撰写的《重修石佛寺碑记》中记录,该寺创建于北宋咸平二年(999年)。明洪武十五年设僧会司,并于永乐九年、成化二年、嘉靖十年、嘉靖三十年、嘉靖四十二年多次修缮。民国《潍县志稿》中载:“石佛寺,宋咸平二年僧元德建。明洪武十五年开设僧会司,二十四年作丛林;永乐九年(1411年)僧广云重修,成化二年(1466年)僧圆仙增修。”通过以上碑文记载,可知石佛寺创建于北宋咸平二年,创建者是当时的僧人元(玄)德。从北宋到到明代,寺院已经进行过多次修缮。石佛寺之名由来是寺中供养有宋代雕刻的石佛造像,该佛像现藏潍坊博物馆,仅存颈部以下部分,残高2米有余。
单从现存的这尊宋代石佛造像的体量和工艺来看,石佛寺就不是默默无闻的民间小庙。寺中曾经还立着布袋和尚画像碑,画像碑底本为北宋著名画家崔白所绘,更珍贵的是上面有一代文豪苏轼的题跋。清代光绪十五年(1889年)潍县郭麐编著的《潍县金石志》中记载,“(画像碑)高五尺二寸五分,广二尺六寸。字题像上,五行,多者九字,正书。今在县治南石佛寺”。并著录了苏东坡对画像的题跋内容:“熙宁间画工崔白,示余布袋真仪。其笔清而尤古妙乃过吴矣。元祐三年(1088年)七月一日,眉山苏轼记。”石佛寺中的布袋和尚画像碑一直保存至近代,现有拓本存世。
文献记载石佛寺又叫铁佛寺,这当然就与唐代铁佛有关了。据万历十九年(1591年)潍县邑庠生鞠来复撰写的《重修铁佛寺记》中载:“(石佛寺)迄今兹六七百载余,修葺靡常,崇尚犹昔。”初“上塑石佛大像于中。后殿新创,迁废寺铁佛焉。”“士夫往来行过北海者,咸称巨观云。岁渐圮脱,寺僧觉清正强誓心普化于持财货毕,集工匠,不期月而告成。”由碑文记载可知石佛寺于万历十九年之前营建了后殿,并迁入了铁佛,路过潍县的过客,看到体量巨大的铁佛,都感到震撼并由衷赞叹。因铁佛体量较之原有石佛更壮观,且年代更早,故石佛寺又名铁佛寺。据隆庆五年与万历十九年两碑文记载可知,隆庆年间修葺石佛寺时未提到铁佛,而万历年间再次修葺石佛寺时,则明确提到了“迁废寺铁佛”,可知铁佛从废寺迁入石佛寺时间在隆庆五年至万历十九年之间。
废寺
碑文中提到的原立铁佛的废寺究竟是何处寺院,四十余年来,一直萦绕笔者脑际。近来翻阅《潍县金石志》,载有金代昌乐县乡贡进士刘拱辰撰并书的《敕赐宝泉院记》:“……宋庆历初,汙水中涌出僧伽大士,一夕现身二尺余,洎其曙也,居人共力出之,乃金铸之像,今正殿所置之像是也。越六年创院立名曰‘大圣院’。顷因兵火,碑记焚毁,院尚在焉,虽有实而无名。逮夫本朝混一区宇,圣主嗣兴。于大定初降旨告谕天下,诸旧来寺、观无名额者,许令入状承买。附居优婆塞路顺谓僧受曰:‘今朝廷有此恩命,公安能默然不闻乎?’遂告诣有司,出钱十万,乞申上给付名额。四年(1164年)二月终获奉敕命赐名‘宝泉院’。远迩欢呼,士民鼓舞,皆曰此千载一时之幸遇也……大定十四年(1174年)岁在甲午九月十九日记。”碑记载邑人原本请县令张永奉撰记,其因任职五年后调离而去,故由刘拱辰撰。《潍县金石志》附记:“右碑高九尺一寸,广四尺一寸七分。额题‘敕赐宝泉之院三行正书’……今在县城西南昌乐县境耿葊庄宝泉废院。”昌乐耿葊庄即耿安庄,今分为东耿安,西耿安二村。
通读此碑记可知,宋庆历初年,潍州西南昌乐境汙河中涌出僧伽大士金像,一夕现身二尺有余,附近信众同心戮力从河中将其捞出。宋代的潍州治所在北海县(今潍坊潍城区),现在的昌乐耿安村位于浮烟山西南,当时或属北海县。
所谓“僧伽大士”,僧伽为唐代高僧,江南通州狼山广教寺开山祖师。《高僧传》记载,他是何国人(今乌兹别克斯坦),公元661年,僧伽和尚带着弟子来到中原传授佛法。后他与弟子慧俨一起到盱眙,在泗州临淮信义坊建普光王寺。景龙二年,唐中宗遣使迎僧伽大师到长安为后宫嫔妃等讲经说法,皇帝也亲自聆听佛法。被尊为国师,居住在荐福寺(现西安小雁塔),皇帝及百僚皆自称弟子。僧伽和尚在中原弘扬佛法50余年,道行高深,人们为纪念他,便用他建寺弘法的泗洲为名,尊称他为“泗州大圣”。唐朝时的观音像即以僧伽容貌为模本,所以多为男相,以后才演变为女相。碑文中“金铸之像”即铁佛,言为僧伽大士,是因为前面已提到唐代多有以僧伽容貌作为雕刻、绘制观音像的模本。“居人共力出之”则从侧面反映出铁像体量巨大。虽然从汙河涌出金像属于人为渲染的神秘色彩,但有体量巨大的铁佛当时历史事实。当地民人积六年之期为之创建“大圣院”;这是北宋庆历年间的事,到百年之后的金代,当地出钱十万,买来了敕命“宝泉院”的赐名。之前的“大圣院”,后来敕命赐名的宝泉院,其创建复兴皆因此唐代铁佛,这处寺院应该就是石佛寺明代万历十九年碑记中提到的废寺。
宝泉院兴废与铁佛辗转
敕命赐名的宝泉院在金元时期名重一方,影响颇大。《潍县金石志》载有元代泰定二年(1325)前德州平原县儒学教谕完颜璧撰并书《重修龙泉院记》:“平寿村之地有院曰‘龙泉……自亡金兵尘之后,屡经坠废……以致佛殿浸坏,栋宇崩颓,丹青剥落。于是乎平寿村父老孙善等协力同心,以卑礼厚币诣邻村耿安宝泉院,谒请僧人祝善圆,于延祐五年(1318年)之龙泉院三劝住持。”平寿村位于浮烟山西侧,与宝泉寺所在的耿安庄密迩近邻。由碑记可知昌乐耿安宝泉院,从宋代庆历年间创立“大圣院”、金大定勑命“宝泉院”,延续元延祐五年(1318年)庙堂僧众香火依旧。
至于宝泉院的毁弃,民国《昌乐县续志》记载了清康熙年间邑人刘保元的《重修宝泉寺记》:“尝读旧碑所载,兹地有泉涌金身之异,而寺额因以名焉。自元迄明历四百余年,其间兴废不一。代有人焉,修起而广大之,谓非佛教之弘,不至此……旧殿之片瓦根椽无复存者……自乙丑(1685年)二月拮据经营,倍极艰辛,至壬申(1692年)九月殿落成,诸佛法相灿然维新……敬刻石以记。康熙三十一年(1692年)九月。”自金大定十四年(1174年),至清康熙三十一年(1692年)凡五百余年,而此康熙碑记依据“旧碑所载,兹地有泉涌金身之异”。此记载正与与金代大定十四年碑文记载相契合,但邑人刘保元仅知“泉涌金身之异”这件事,而金身(铁佛)去哪里了他已经不清楚了。
根据前面罗述的一系列碑文及文献记载,明万历十九年的《重修铁佛寺记》中所说的铁佛原来所处的“废寺”正是宝泉院。金大定十四年的《敕赐宝泉院记》、元泰定二年的《重修龙泉院记》,可知金元两朝一百多年的时间内,宝泉院香火断续延存。从元代泰定年间至明万历年间,又是二百多年,其间兵燹灾异以及人祸,宝泉院渐沦为废寺,而铁佛近潍县城之地缘,遂迁入城中石佛寺。原来的宝泉院至清代康熙年间已经“片瓦根椽无复存者”,足见“废寺”之境况。
这尊唐代铁佛像在铸造背景和唐代栖身寺院还暂时不详,或因变故经人特意掩埋,积渐岁久得复现身汙河水流,备受景崇而创建庙堂供奉;又经战乱殿庑淹废,蒿草鸟矢,蛇鼠虫穴,洎至明季迁铁佛入潍县石佛寺。复历鼎革兵燹,遂再度埋尘,湮没无闻。新中国成立后重新出土,再与宋代石佛一同安置博物馆,终得妥善保护而供人仰敬,堪称金石之相,至大善缘矣。(本文作者为山东博物馆特聘首席专家、潍坊市博物馆特聘研究员员,山东省社会科学专家库成员、山东文物专家委员会委员,山东省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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