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界面】
光明日报记者 李慧 邱玥
晨雾还未散去,浙江宁波市奉化区溪口镇岩头村,淙淙岩溪从南至北穿村而过。明末清初的走马楼、中西合璧的憩望庐、带有五马头墙的深宅大院沿溪铺展,鳞次栉比的传统民居在薄雾里隐现着轮廓。环村皆山,溪水蜿蜒,这座从明代洪武年间走来的传统村落,静静守望着六百余年的光阴。
清早,安徽黄山市歙县许村镇许村,村中的“徽墨工坊”里,古老的制墨技艺在光影里苏醒。老匠人各自就位,从选料、炼烟到和胶、捶打,每一道工序都一丝不苟。几位游客挽起袖子,在匠人的指导下体验捶打、揉搓的力道,墨香与笑语交织,时光在指尖淡淡流淌。
傍晚,贵州黔东南州黎平县肇兴侗寨,炊烟从吊脚楼的瓦缝间升起,鼓楼的檐角勾出剪影。返乡创业的侗族姑娘兰通群穿梭在自家民宿和“猪圈咖啡”小院之间,招呼客人。在她之后,一批批年轻人沿着同一条山路归来,曾经“只有走出去才有出路”的古寨,如今成了返乡创业的沃土。
岩头村、许村、肇兴侗寨……它们散落在大江南北,历史不同、风物各异,却有着一个共同的名字:中国传统村落。它们是我国公布的六批8155个中国传统村落深刻而鲜活的缩影。
走过了十余年保护历程,传统村落保护成果丰硕。随着保护工作走深走实,一系列问题正待破题:保护传统村落要保护什么,是护住青砖黛瓦的“形”,还是守住农耕文明的“魂”?谁来保护,村民主体、政府引导、社会助力如何实现?如何盘活沉睡的资源,让村庄焕发新活力?
走,请随我们踩着古老的石板路,在时光雕琢的屋檐下寻找答案。
小朋友在福建培田古村落游玩。新华社发一问:保护什么
“形、魂、人”三位一体
走进浙江松阳三都乡杨家堂村,沿着青石台阶拾级向上,绕过两棵交错的古樟树,便来到潘建伟的“伴三听语”民宿。这座300余岁的清代老宅,泥墙黑瓦,呈四合院布局。推开老旧木门,转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平整的石板院坝、双层穿斗结构的老屋、古色古香的房间陈设,处处透出岁月打磨过的温润质感。
很难想象,几年前这还是一栋濒于倒塌的老屋。
“当时中堂的楼板都摇摇欲坠了,再不救,这栋老宅就真的没了。”潘建伟回忆,老房子生活设施滞后,村民陆续搬出去,村子逐渐变成空心村。
2013年,杨家堂村被列入国家级传统村落保护名录,传统建筑工匠培育传承成了保护工作的重要内容。2022年,松阳县被列入全国传统村落集中连片保护利用示范县,30余支乡土“守艺人”队伍、2000多名掌握传统建筑修缮技艺的工匠,开始为修缮老屋奔忙。曾荣华就是其中的一位。
江西婺源县篁岭村晒秋场景。邱玥摄/光明图片在曾荣华和匠人们眼中,老屋不是静止的文物,而是延续的生命。“老屋修缮远复杂于新建。”曾荣华说,修缮必须遵循传统榫卯结构,不用一根钉子。土木结构、梁柱雕花不能随意改动,损坏部位要用相同材料精细还原,同时还要兼顾现代使用需求。
在曾荣华们锯木刨花、榫卯相接的指尖功夫里,“传承传统营造技艺”的理念被一寸一寸地嵌进老屋的筋骨里。随着修缮的推进,一栋栋老屋褪去破败,黄墙黛瓦的古屋风貌渐渐复现。
当濒危建筑被抢救回来,一个更深层的问题随之而来:留住了“形”,是否就等于守住了“魂”?
在一些传统村落保护中,一个令人忧虑的现象并不鲜见:房屋修缮后,原住民被整体迁出,搬进统一规划的新居。老屋变成了精品民宿、非遗展馆。炊烟不见了,晾晒的稻谷不见了,坐在门槛儿上唠家常的老人不见了——村庄被“格式化”成一间精致的展览馆、一间没有生活气息的博物馆。
“这样的保护,看似留住了‘形’,却丢掉了最珍贵的‘魂’,这样的村庄也只是一个精美的‘标本’,而非一个活着的‘家园’。”中国城市规划学会传统村落和传统建筑保护分会主任委员董红梅告诉记者。
海南琼海排港村的海景餐厅。新华社发传统村落保护,到底要保护什么?
住房城乡建设部在全国传统村落保护利用工作推进会上明确提出:要护住传统村落中各类文化遗产的“形”,守住传统村落承载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这个“魂”,留住传统村落里的原住民这些“人”。
住房城乡建设部相关负责人介绍,新时代以来,我国传统村落保护利用工作取得历史性成就。截至目前,我国共有8155个村落列入中国传统村落保护名录并实施了挂牌保护,16个省份将5028个村落列入省级传统村落保护名录,保护55.6万栋传统建筑,传承发展5965项省级及以上非物质文化遗产,形成了世界上规模最大、价值最丰富、保护最完整农耕文明遗产保护群。
记者调研发现,“形、魂、人三位一体”的理念正在实践中得到印证。
在松阳,修缮后的老屋没有变成封闭的“展品”,而是成为新业态的载体。陈家铺村引进了先锋书店、民宿、文创店等40余个业态,游客量从2017年的千人增至2025年的60余万人次。
安徽歙县阳产村土楼错落有致。新华社发在福建宁德屏南县,古书院、老戏台被打造为乡风文明讲堂,新老村民之间形成了“邻里互助网络”,“诚信重礼”“邻里守望”等传统理念悄然回归。
“传统村落是中华农耕文明最完整的‘活态样本’,一砖一瓦都刻着祖辈的生活智慧。”董红梅说,保护传统村落,就是守护中华农耕文明,传承优秀传统文化。保护是第一位的,利用是手段,传承才是目的。
在保护中,唯有将“形”的完整、“魂”的温度与“人”的活力融为一体,才能让农耕文明在当代生活中继续生长,让深植于乡土的文化基因在代际传承中生生不息。
二问:谁来保护
村民主体、政府引导、社会助力
传统村落保护曾长期面临一个困境和误区:政府干,群众看。政府部门忙着申报资金、编制规划、招标施工,村民们却漠不关心或无处参与。一方“剃头挑子一头热”,另一方却成了“局外人”。这样的保护,注定难以为继。
走过十余年保护历程,各地在实践中逐渐形成共识:传统村落保护不能演“独角戏”,必须唱“大合唱”。《关于开展传统村落特色保护区建设工作的通知》也明确提出“按照‘村民主体、政府引导、社会助力’的方法路径,有针对性、系统地挖掘、保护、利用、传承有形文化遗产和无形文化遗产”。
政府、村民、社会三方力量,如何在保护中各归其位、各尽其责?
沿着蜿蜒村道向前步行,树龄200余年的黄连木与350余年的飞蛾槭并肩挺立,默默守望着四川广元市昭化区昭化镇牛头村。循着彩蝶飞舞的方向,一座占地2000平方米的古老院落——仲家院子映入眼帘。
谈到保护老屋,今年57岁的院落主人仲大军打开了话匣子。
“游子何以解乡愁,唯有故土家园。晚辈即便常年在外生活,也始终牵挂着这座老屋。所以修缮老屋,我们责无旁贷。”仲大军说。
2017年,昭化区启动牛头村传统村落保护修缮工作,仲大军第一个在同意书上签了字。在他的带动下,全村19户村民纷纷响应,全力配合传统村落改造。
从“要我保护”到“我要保护”的转变并非孤例。在新疆库车,村民主动捐出珍藏多年的老木料,邻里结伴观摩,主动咨询修缮方案,返乡青年和普通游客也自发参与修缮,从“站着看”变成了“一起干”。在传统村落保护中,山东临沂沂水县持续召开群众议事会,广泛征集意见建议6500余条,形成“点子群众出、方案集体定、材料就地取、用工当地找”的工作模式。
群众参与积极性如何调动?在牛头村党支部书记郭飞看来,关键要让村民从“旁观者”变为“当家人”,让村民站“C位”,引导村民做修缮古旧老宅、维护村容村貌、传承乡土民俗的主人翁。
激发村民参与热情,政府应如何引导?
“既不能‘大包大揽’,又不能当‘甩手掌柜’。”郭飞说,定规矩、搭平台、强保障是政府发力关键点。
为强化保护力度,昭化区出台传统村落集中连片保护利用规划,为保护工作划定边界。同时,明确将村民主体地位纳入保护机制,让村民在保护中拥有更多话语权。
长期参与传统村落保护的昭化镇景区办负责人胡建政感慨:“保护传统村落,不是给村民‘搭台唱戏’,而是要把‘戏台子’交到他们手里。只有村民从‘看客’变成‘主角’,保护才真正有了根基。”
社会助力,为保护注入智慧和活力。昭化区通过“控制所有权、有偿转让使用权、入股收益权”等模式,吸引社会资本参与历史资源开发,传统民居商业利用率突破80%。与此同时,社会助力更体现在智力支持与社区营造之中——高校学者驻村开展田野调查,为村落建档立卡、梳理文化脉络;非遗传承人收徒授艺,让老手艺后继有人。
在福建永泰,社会助力实践走得更远。当地推行“村保办+理事会”模式,各庄寨成立保护与发展理事会,募集维修资金,动员在外乡亲捐资,撬动民间社会资本持续加入,超过40座主要庄寨得到保护性修缮。
“传统村落保护,政府要从立项出钱转向出机制、促保障;规划团队由出方案搞建设变成听意见来参谋;村民要从‘要我干’变成‘我要干’。”在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副总规划师靳东晓看来,只有跳出单纯依靠外部资金“输血”的模式,构建起村民主体、政府引导、社会助力的格局,传统村落保护才能从“输血”走向“造血”,培育出可持续发展的内生动力。
三问:活力何在
“留人、见物、有生活”
一座传统村落的动人之处,不只藏在碑碣古建的历史纹理中,更在于经年积淀的营造之法、处世之道与生活之智至今仍流淌在百姓日常烟火间。
屏南县熙岭乡龙潭村就是这样一座传统村落。600余年的古村内,明清老宅雕花窗棂洒下斑驳光影,戏茶堂茶香袅袅;数字游民基地里,年轻人围绕数字技术赋能乡村展开热烈讨论……
就在几年前,龙潭村还是一个空心村。如今,这里成了远近闻名的“网红村”,众多游客纷纷来此体验由闽东传统民居改造而成的书吧、酒吧、民居等业态。
从空心村到网红村,破题的关键就在于两个字:人才!
2017年,龙潭村启动传统村落保护助推乡村振兴项目。不同于许多地方“先修房子、再等人来”的模式,龙潭村反其道而行之——先引来人,再让房子为人而变。
一系列破题机制随即铺开——当地创新推出老屋认租机制,以低租金、长租期向全国招募“新村民”。一批批艺术家、设计师、文创青年来到村里,他们租下闲置古厝,将其改造为兼具传统风貌与现代功能的书吧、酒吧、工作室、民宿。
新村民带来了创意,老工匠守住了技艺,原住民则在家门口找到了新营生。
数年过去,600多名外出村民返乡,100余名“新村民”落户,全村常住人口从不足200人增至900余人,村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从7600元提升至4.2万元。
人才回流,古村面貌焕然一新。人才回归,是否就等同于拥有持久的内生活力?
“让传统村落吸引人、留住人,要紧的有两条,就是住得好、有事做。”董红梅提出。
近年来,各地传统建筑配套设施的系统化提升卓有成效:江西的传统村落69%农户配齐热水淋浴,66%用上水冲厕所;江苏昆山传统村落天然气管网通达率接近100%。硬件升级之后,回乡成为越来越多年轻人的生活选择。
记者调研发现,年轻人扎根乡土,更看重稳定且具备成长空间的就业岗位。
“现在让我再出去打工,我肯定不干了。在家门口就能赚钱,还能守着祖辈留下的老房子,比什么都强。”龙潭村返乡创业青年陈忠业说。
2017年,陈忠业回到村里,改造祖宅,创立龙潭酒博物馆,打造兼具博物馆、咖啡馆、创客驿站等多功能的复合业态空间。
北京建筑大学校长张大玉也认为,增强传统村落的内生动力,要根据各村不同的区位特点选择符合实际的发展路径,以政策和环境吸引人才,以业态和项目留住人才。
创造发展机会,各地在发力:福建连城四堡镇700余名外出村民回乡重拾雕版技艺,年产值突破500万元;河北蔚县依托传统村落保护利用,提供固定岗位285个;江西婺源非遗产业带动约1.5万名村民就近就业。
“村里有老宅可以守,有山水可以看,有故事可以讲,还有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干事创业。这样的乡村,谁不想留下来?”陈忠业说。
这样的乡村生活,正是“留人见物有生活”最真切的打开方式。
当青砖黛瓦间重新升起炊烟,当石板路上重新响起年轻人的脚步声,农耕文明的基因便不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而是当代生活中持续生长的活态力量。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10日 1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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