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沙
毕竟,谁见到博斯普鲁斯的海水不激动呢?谁不想扎进这分割亚洲与欧洲的碧蓝之剑里纵横来去?
一群群游客来到萨拉卡克海岸,是来一窥伊斯坦布尔少女塔芳容的,而我家爸爸一眼瞅见博斯普鲁斯海峡里星星点点欢乐的人影。走近,三五成群的伊斯坦布尔当地老大爷,皮肤晒得通红黝黑,光着膀子悠闲地坐在石头上,皱纹明显但眼神清澈。我家爸爸兴奋得二话不说就开始脱鞋除衫,潦草地堆在平坦的大岩石上,只较为郑重地递给我一样东西,原来是腕上摘下的手表,豪迈地嘱咐道——“给我拍一段视频,畅游博斯普鲁斯!”然后,他就追随伊斯坦布尔大爷入水的足迹而去了。
不需要语言交流,热情的伊斯坦布尔大爷就丝滑地牵住了上海爷叔的手,细心地指点着:这里苔藓太滑,那里石块松动,对了,就眼前豁口下去最稳妥。大爷双手高举,噌地跃下大海,腾起一片漂亮的浪花;我家爸爸也把手举了起来,俯身朝前,平平地扑入了大海怀抱,浪花没大爷掀起的隆重。而他一入水,就离开人群密集的海岸,奋力向水中的少女塔游去……
中午时分的海峡,连阳光碎金都懒得去点缀,只是一整片安静的蓝色。这是什么蓝?博斯普鲁斯蓝。
土耳其语里,“博斯普鲁斯”即咽喉,扼守黑海通往地中海的唯一通道。极目远眺,一眼能望到对岸旧城与新区,虽说是亚欧分界线,最窄之处居然只有七百来米,觊觎这片土地的外来舰队,无不想方设法攻破这处“咽喉”。水中的少女塔与高坡上的加拉太塔始建于拜占庭时期,而我们在轮渡上多次望见的圣索菲亚已经矗立了十五个世纪,拜占庭的黄金马赛克与奥斯曼的宣礼塔见证着王朝变迁。
上岸后,我家爸爸顾不上擦干头发,盯着我的手机回看游泳视频。沉默半晌,他严肃地自我批评道:“我的自由泳姿退步了。”
拜托,这可是大海啊!在涌浪强劲的博斯普鲁斯海域里游泳,怎么可能和室内泳池笔直的狭窄泳道一样?无拘无束的大海,是不必讲究动作标准、速度乃至美观的,人与海更接近一种亘古的自然状态,将自己的整个面貌粗粝地展露在广袤世界上,毫无滤镜,没有剪辑。
海水的浮力大,游累了可以随意地四仰八叉,就像那星星点点停在海面上起伏的黄嘴海鸥,岸边轻缓漂荡的绿色白色黑色水草,近海处还有一只不知被何人抛入水中的大西瓜,默默扭动着绿色身躯。
海风猎猎作响,谁不想坐拥这片蓝色海峡?坐落于伊斯坦布尔欧洲区老城的旧宫托普卡帕,从风景独好的花园露台可以俯瞰博斯普鲁斯海峡;位于新城区极致奢靡的多尔玛巴赫切皇宫,更是面向海峡横展而建,当年苏丹等可乘船直接出入。皇宫美术馆中陈列了许多幅奥斯曼末代哈里发创作的油画。有一幅名为《历史课》,作于1912年至1913年,彼时帝国已风雨飘摇,画中年幼皇子手指的地图上狭长蓝色水道,正是博斯普鲁斯海峡,它在窗外阳光照射下依旧美如画。据说作家帕慕克的家也能望见海峡,在他的书中,伊斯坦布尔承载着独有的“呼愁”,“打开了一个空间,给予他们梦寐以求的自我保护孤独”。
望着博斯普鲁斯海峡坐了良久,我们从海边岩石上起身,湿漉漉的裤子上沾着些毛毛剌剌的物什。用手猛拍两下,抖落的竟然是香瓜子壳!没错,无论亚欧东西,人们爱嗑瓜子的天性也是相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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