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高月小
古代书画家族中有璀璨的巨星,巨星周围亦有闪耀的星群,赵孟頫家族《三世人马图》是一个例证。赵孟頫、赵雍、赵麟所绘人马图合卷装裱,续画者悲喜交集,观画者更为克绍箕裘而感动。
大德年间的吴兴秋夜,雨丝把窗纸上的曳曳竹影浸成了深浅淡墨。管道昇轻挥长毫,在纸上补画几枝被夜雨压弯的新竹,墨色顺着竹梢缓缓漫开,和窗棂缝隙漏进来的蒙蒙雨雾融成一片软烟。赵孟頫坐在对面书案边,刚代笔写完一封信,墨痕未干,“给婶婶的信写好了”,管道昇绕身过来,烛火被穿堂的夜风晃了两下,展读丈夫的字令她舒适,但见笔锋顺着腕底的熟稔一路游走,从“道昇跪复婶婶夫人妆前”起笔,行笔匀畅,写到末尾署名处,他写顺了手,下意识就落了“孟頫”款,惊觉时指尖轻轻一顿,淡墨在宣纸上洇开,他便顺着那点自然晕开的痕迹,从容补成了“道昇”二字。这处留在《秋深帖》末尾的修正落款印迹,后来成了七百多年岁月里,我们能伸手摸到赵氏家风鲜活温度的缝隙。
后世无数鉴定家对着这卷十八行的行书尺牍反复摩挲,总在争论它到底是赵孟頫的代笔,还是管道昇的亲笔?只要把二人尺牍并列对比,就有答案。赵管的相互渗透形成了赵氏一门的书风,撑起了元代书画半壁江山。家族的传承,不是刻板的笔法复刻,三代人的笔锋里写出不同枝叶的脉络。
夫妻对影
赵孟頫(1254-1322)曾在管道昇(1262-1319)的《梅竹图卷》跋文中记录了夫妻二人的志趣相投,他评述道昇“素爱笔墨”,“落笔秀媚、超轶绝尘”,对妻子的书法与绘画充分肯定。后世也一致认为夫妻二人书风颇为相似,这是相濡以沫三十年不自觉的追慕和靠拢。二人写给中峰和尚的两封尺牍并置于案,堪称帖学史上的“夫妻对影”。
赵孟頫书信点画沉雄,笔锋全程没有溢出笔画的边界,所有力量都稳稳收在点画内部,四十年晋唐帖学训练刻进腕底的“从心所欲不逾矩”。管道昇落笔露锋轻入,笔尖触纸后直接向下顿笔,极细的锋尖,像竹叶刚抽出来的嫩尖,笔锋的力量轻轻溢出了点画的边界,带出一点风过竹林的爽利。现存世赵孟頫署妻名款,但亲自书写的信札至少有三件,为人熟知的写给婶婶夫人的《秋深帖》之外,还有给亲家太夫人的《久不上记帖》《久疏上状帖》,三希堂法帖有录,虽然落款都是“道昇跪覆”,这三件信札的遒美圆劲与管道昇素来的笔法不同,捺画的顿折习惯、鲜明的竖弯钩无钩写法全然没有,可以看出刻意的露锋入笔出笔较多,但转角不带圭角,仍是赵松雪延续“二王”一脉的温润气息。
后世总有人说管道昇的字是刻意模仿赵孟頫,却偏偏忽略了这最本质的区别:赵孟頫的笔是“收”的,半生在元廷的森严法度里周旋,写字时总带着几分如履薄冰的克制;管道昇的笔是“放”的,她的世界是庭院婆娑竹影、案头悠悠砚香,没有朝堂的束缚,笔锋里自然多了几分独属于女艺术家的松弛。三十年同案磨墨、书画合卷的朝夕相伴,让他们的字拥有了十分相似的外在形骸,可笔锋的性情仍然是率真且个性鲜明的。元仁宗当年特意把这夫妻二人的书法合装成卷秘藏于内府,他看见的,是元代帖学史上绝无仅有的、双向奔赴的艺术共鸣。
竹下蒙训
董其昌曾在装裱后的管道昇《竹石图》“诗堂”位置留下了一段题跋:“管魏国写竹,自文湖州一派,劲挺有骨,与宋广平作赋正相反。或曰吴兴借之为名。董其昌题。”1317年管道昇受封魏国夫人,书法史上“两夫人”卫夫人与管夫人之称由此而来。董其昌跋中称“管魏国”,称其画竹源于文同文湖州一派,竹叶劲挺秀丽,笔意清绝,与唐代铁相宋璟做《梅花赋》表现的“风流艳冶”相反,这实力,恐怕赵孟頫都是借管道昇的名气吧。董其昌的评价是对管道昇正名,她不只是赵孟頫的妻子,不是站在他身后的无名之辈,她的才华甚至超越赵孟頫。
管道昇26岁时才和赵孟頫成婚,这在古代算大龄女青年了,彼时赵孟頫虽有赵宋宗室荣光,家境与机遇却均待提升。而管道昇家底殷实,从小饱读诗书,婚后为赵孟頫生了三子六女,赵氏一门有子赵雍、赵奕,孙赵麟、赵凤,外孙王蒙都是元代书画顶流。
管道昇的《题画竹》诗写道 :“春晴今日又逢晴,闲与儿曹竹下行。春意近来浓几许,森森稚子石边生。”这是她记录的日常带孩子的情形,牵着儿孙子侄辈一起观竹、写竹,看他们如雨后新竹接二连三地萌发。一名书画造诣高超的长辈,陪着孩子们的时候随口吟咏诗句,随手写生花木,这种高质量沉浸式美学教育实在是令人羡慕。赵雍等赵氏子弟的墨竹笔法承袭管道昇的“管夫人法”,“晴竹新篁”画法以中锋用笔为主,侧锋为辅,竿细枝柔、竿深叶淡,竹风挺拔疏秀;参透书画同源,能书善画,个个成为诗文兼备的艺术全才,完全是因耳濡目染,遂尔顺理成章。
赵雍(1289-1369)的行书根植家学风貌,续写赵孟頫的《金刚经》更是完全看不出两人手书差异。其作品《中峰和尚作怀净土诗》通篇意先于笔,写得极为潇洒风流,气势完全不输其父。点画表现上,回锋垂露、转折顿挫上更显迭代升级,结字方面此幅更显开张宽博。在他端正的行草书中可见结体平正中见欹侧,骨力坚实而少极致圆融,母亲教导的痕迹很明显。但赵雍的笔力比母亲更刚硬,出钩锐利,笔力千钧,这是他从母亲的中锋启蒙里长出来的个性。
赵奕的传世书法作品较少,但他的书法也深得赵孟頫风神,后世往往错认成其父笔迹。在今年春天北京故宫展出的赵孟頫《人骑图》长卷可见赵孟頫幼弟赵孟籲、侄子赵由辰、儿子赵雍、赵奕,孙子赵麟的跋文。其中赵奕三行跋文行草书笔力挺健俊秀,真可见得其父书法真传。但这样的成果并不被赵孟頫看好,在一封家书中,赵孟頫批评赵奕“只贪安逸,不近笔砚”,劝告他不可“自弃”,不要只追求隐居,要有上进心。实则赵奕暗下苦功,追摹父亲笔意,书画作品均可乱真。对比二人字迹,细看转折处就能发现核心区别:赵孟頫的转折是“暗转”,笔锋在纸下悄悄换面,转角处没有任何顿笔痕迹。而赵奕的转折,会在转角处轻轻顿一下,露出一个极细微的棱角——这也许是他小时候跟着母亲在泥地上用竹枝练字留下的习惯,竹枝的笔性偏硬,顿笔的痕迹自然就留在了他的腕底。他没有刻意模仿父亲的温润,而是顺着自己的笔性,写出了一份爽利的清刚。
赵家第三代的赵麟为赵雍之子,行书代表作《衡唐帖》是隔代传承例证。他的点画,全是从画竹叶的笔法里来的,饱满厚重,像秋雨后沾在竹枝上的露珠,没有一丝轻飘。墨色从点的边缘向中心慢慢晕开,带着一层极淡的烟痕,把墨色的层次自然融进了行书的点画里。
竹影余脉
正是在松弛通透的家风家训下,赵家没有养出一群只会复刻赵体的书匠:赵雍的笔底带着鞍马的刚健,赵奕的字里藏着竹枝的爽利,赵麟的墨痕裹着烟雨的朦胧,王蒙的书体透着家传的秀润,每一支笔都立着自己的风骨,却又都连着同一条从竹影里长出来的根脉。
管道昇离世时,外孙王蒙(1308-1385)仅十一岁。但多年随外祖母学习的经历、浸润在赵氏一门的氛围,为他的书画奠定了扎实的基础。他后来在山里隐居的那些年,总对着满坡的竹丛静静发呆,外祖母当年在竹下说的话,像细密雨珠似地渗进了他的笔底。被董其昌誉为天下第一的《青卞隐居图》中,山石树木的那些层层叠叠的牛毛皴,每一根线条都是扎扎实实的中锋行笔,像管道昇画了一辈子的细竹枝,绵密、劲挺,一笔接一笔没有半分断气。王蒙的皴线是“写”出来的,他把外祖母教给他的中锋竹法,全化成了满山云烟,让整座山的草木都在沉实笔力里站得稳稳的。作为元四家之一,王蒙的画为众人熟知,书法的造诣却往往不被提及,可是,他是赵氏一门正传,是被大书家外祖父、外祖母、舅舅们亲自带出来的徒弟。《爱厚帖》是王蒙书法代表作之一,是写给他朋友“德常判府”举荐自己的亲戚林静并为其谋职的书信。林静也是赵孟頫的外孙,信中简短介绍了林静的求职意向,家族之间的成员抱团取暖,十分温馨。王蒙行笔有速度感,笔锋带出一点极细的飞白,把山水的苍茫感自然融进了行书的点画里。细看他的笔锋,没有赵孟頫式的含蓄收锋。后世研究元四家的学者看见了他藏在笔底的管道昇的影子,从字形到笔法,都是外祖母书风的痕迹,而这不是刻意的模仿,是刻进血脉里的自然传承。
赵氏家族的家风从来不是刻在匾额上的生硬训诫,没有用刻板的法度捆住后人的笔,而是先给他们立住了笔的骨,再让他们顺着自己的性情,长出独属于自己的繁茂枝叶。公元1319年,归乡途中逝于舟中的管夫人,完美地完成了家族文化传承任务,去追自己的梦了,正如她的诗所言:“争得似,一扁舟,弄月吟风归去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