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母亲97岁那年,我的大阿姐从兰州飞抵上海,她对弟妹说:她这一生离开母亲太久,要在上海好好陪伴母亲迈过100岁。我去探望母亲时,大阿姐会告诉我老家和她小时候的故事,她是如何喜欢那咿呀婉转的越剧。
后排左一为大阿姐
我们的老家原住在大光明电影院后面,凤阳路317弄3号,隔壁就是同福里。对面是个大菜场,当年许多挑担穿街走巷叫卖的广东人还从这里批发各种传统上海点心。出弄堂右转,就是凤阳路与黄河路交界处的卡尔登剧场,这曾是老上海第一影戏院,1951年12月更名为长江剧场。在大阿姐的记忆里,这个剧院是永远藏着她越剧魂的“卡尔登”。
大阿姐念小学时,放学后常把书包往家里一扔,就往卡尔登剧场跑。那里名家正排练的越剧深深地吸引着她,她机灵地寻个由头从后门溜进后台,安静地蹲在侧幕条边,盯着台上演员的一招一式看得着迷。袁雪芬水袖轻扬的哀怨,徐玉兰巾生扮相的俊朗,傅全香眼波流转的灵动,都刻进她的心里。她偷偷学台步,学她们的唱腔,踩着青砖练碎步,学甩水袖。她还把家里的蓝布衫袖子扯得老长,对着镜子比画,母亲喊她吃饭她都听不见。1949年夏天,她把弄堂里的孩子们组织起来,演出了一台《明天更美丽》的小越剧,赢得邻居一片喝彩,连隔壁卖豆腐的老阿婆也拄着拐杖前来观看,笑得合不拢嘴。大阿姐站在临时搭起的小舞台上,蓝布长袖随风轻摆,虽是自编自演,却演得一丝不苟。她将袁派的唱腔揉进童稚的嗓音里,字句清亮,情意真切。从此,每逢傍晚,卡尔登后台那道侧门,总为这个执着的小女孩悄悄留一道缝。
大阿姐对越剧的灵气与痴迷,被傅全香老师看在眼里。傅老师拉着她的手,夸她嗓子亮、身段灵巧,有意招她进戏班学戏。此事遭到了母亲的反对,她劝大阿姐:戏班生涯颠沛流离,不如守在父母身边,过安稳日子。大阿姐攥着被傅老师握过的那双手,跑到隔壁同福里的弄堂里哭了半晌。她的越剧梦,就这样被轻轻按下了休止符。
大阿姐小学毕业那年,父亲鼓励她报考上海动力制造学校,可谁也没料到,1955年,一纸上海支援大西北建设的号召,竟让刚毕业的大阿姐动了心。她满腔热血,积极报名,言词恳切地说服流泪的父母,随着支援大西北的洪流,落脚在了兰州西固热电厂。
从烟雨江南到黄土高原,大阿姐没有半分怯意。逢年过节,大阿姐积极组织厂里的文艺演出。谁能料到,这个说着一口地道兰州话和富有表演天分的演员,竟是从上海弄堂里走出来,曾对越剧痴迷的上海姑娘。
母亲九十大寿那年,大阿姐特意从兰州赶回上海,和二阿姐一起陪着母亲去看凤阳路的老房子。那幢简陋的、外墙涂着绿色,模样像邮政所的砖木屋还在。大阿姐摩挲着斑驳的木门,眉目间满是回忆,仿佛那些快乐的日子,就藏在木门的年轮里,从未走远。
去年12月,我去黄河路参加大学同学聚会。路过凤阳路,顺便再去看看我家老房子的遗址。那里的老人告诉我,老房子早在2005年前就被拆掉了。317弄的牌子现在挂在“同福里”门口,同福里属石库门老弄堂建筑,共有47幢,外立面采用清水红砖梅花丁砌法,门头装饰中西融合。门牌上写着历史保护建筑。清末民初的著名学者、革命家章太炎曾在这里隐居。
那座大阿姐当年心心念念的卡尔登剧场,门前的海报上,依旧印着越剧演出剧目,仿佛清丽的越剧仍在飘出剧场,漫过老街。凤阳路上的晚风吹拂着上海人的温情坚韧和聪慧。
原标题:《陆海光:凤阳路上的卡尔登》
栏目编辑:史佳林 文字编辑:王瑜明
来源:作者:陆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