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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21世纪经济报道)
9月1日,蔚来发布2026年第二季度财报,Non-GAAP经营利润为2.07亿元。
在车市利润低至历史冰点、不少新势力由盈转亏的背景下,市场终于有了兴奋点:这届盈利的选手,居然又是那个曾因“亏损”登上热搜的蔚来。
针对盈利是Non-GAAP口径,还是GAAP会计准则口径的问题,蔚来创始人、CEO李斌首次对包括21世纪经济报道在内的媒体公开回应:“把成本涨价的部分都收回来,就不用带着定语去说蔚来盈利了。”
他表示,GAAP口径会受到股票、期权等项目的扰动,经营利润才更能反映企业真实经营状况。
“好比我们投资长鑫赚钱了,GAAP就好了。但靠投资赚钱,不是那么回事儿。”李斌直言。现场响起一阵笑声。李斌又强调了两次,“靠投资赚钱,这个事没有意义。”
自2025年以来,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参加过多场蔚来财报发布后的闭门媒体沟通会,这次是氛围最轻松的一次。李斌在公开场合曾多次提到,做企业最难的是:“坚持该坚持的,改变该改变的。”
一年前,蔚来陷入低谷,2025年上半年仅交付约11.4万辆,落后于同期的理想,亏损超117亿元。当时蔚来的目标是2025年Q4盈利。李斌在那场闭门会上反思了蔚来存在的费用控制问题,并首次详解了CBU机制(基本经营单元),将每个业务单元都变成了独立的“小公司”。
一年来,“全员算账”成了蔚来所做出的最大改变。
有蔚来员工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在CBU经营机制下,蔚来三个品牌之间既要资源共享,也要“亲兄弟明算账”。在宣传端,不同的宣发内容,都要找到明确负责的团队,并严格考核投入产出比。“如果没有新内容,发布会中的宣传短片则需要复用。”
在这次闭门会开始前,李斌刚刚结束上一场CBU会议。“我现在做经营特别开心,视做经营为乐趣。”李斌说,“因为它是一个求真的过程。”
在他的解释里,ROI的I(投入端)算清已经不容易,更别说R端(回报),更难的是把全口径成本和全口径回报一起摊开。但把账算清的快感,像完成一篇作品——过程本身“很有意思,很过瘾”。在这次与媒体约两小时的沟通里,他提了57次“经营”,36次“毛利”,33次“盈利”,22次“CBU”,13次“ROI”。
逆势盈利背后,李斌还拆解了蔚来的“实现路径”——除上述CBU机制的落地外,还离不开蔚来成立11年来坚持的两大方向:
第一,坚持纯电战略。2026年5月,中国新能源乘用车的新能源渗透率达到62.9%,创下历史新高,其中纯电车型贡献了超七成增量,成为这场渗透的绝对主力。“坚持纯电这一单一动力形式减少了多套研发、供应链、展车、售后和零部件体系的重复投入,900伏平台、换电和底层软件又可以跨车型、跨平台、跨品牌复用。”李斌说。
第二,持续深耕品牌,品牌资产变成了“成交质量”。李斌认为,品牌是个很综合的东西,有技术、有产品、有服务。蔚来旗下三个品牌在各自市场,取得了还不错的市场份额。“中国汽车市场正在从品牌混沌期迈入品牌澄清期,用户购车决策已经从过去比参数慢慢调整为先看品牌。品牌在蔚来用户购车决策中的占比已经超过30%。”
过去,蔚来深处低谷的日子,正是靠一次次外部融资,才得以绝境逢生。如今的蔚来,正实现从“向外求”到“向内求”的转变,通过保持定力、严控成本费用,重新走向盈利。
不追榜单,把增利放在增量之前
闭门会开场,李斌先向媒体抛出灵魂拷问:现阶段应该怎么看蔚来?是不是又到了一个分歧点?
他认为,销量排名每天都有人做,但很少有人同时比较销售额、毛利总额和经营利润。而对蔚来公司内部而言,增长的顺序已经从“增量、增收、增利”倒过来,变成“增利、增收、增量”。
上半年的数字支持了这套逻辑:蔚来交付19.11万辆,同比增长67.4%;营收576.70亿元,增长85.8%;毛利107.66亿元,增长282.2%。
从量到收入再到毛利,增速逐层抬高。显然,蔚来的收入和毛利跑得比销量更快。
李斌把原因归结为产品结构、价格稳定、营销效率、纯电路线和体系能力。
最直接的选择是不再以价换量。李斌称,蔚来、乐道和萤火虫今年总体保持价格稳定,部分优惠还被收回;蔚来品牌二季度平均成交价约40.6万元,7月升至43.46万元,乐道前八个月约24.8万元。
在他看来,稳价不意味着销量不重要,而是把销量变成一道计算题。小幅降价如果只换来几个百分点的增量,可能既增加不了毛利总额,又扰动了新车和二手车的价格预期;大幅降价则会直接打穿成本。
李斌给出的决策目标,是毛利总额和EBIT(息税前利润)最大化。
这套排序也改变了销售端的语言。蔚来总裁秦力洪说,蔚来内部不再把销售描述成一场等待“大招”的战役,而是把它拆成有限的一线人数乘以有限的工作小时:减少无效汇报,让每个最小工作单元多产出一点。公司称已经一年多不设月度交付数字目标,内部更看重新增订单与经营结果。
代价是,蔚来必须接受月度榜单可能不好看。三季度交付指引为10.8万至11.1万辆,与二季度10.77万辆相比,增幅有限。
规模,不再是“万能解药”
汽车行业过去最稳定的常识之一,是量越大,成本越低。工厂、模具和研发的固定费用被更多车辆分摊,采购也能凭规模换取折扣。李斌说,今年有些零部件却出现了反方向的量价关系:买得少还能打折,追加采购反而要接受更高价格。
李斌估算,二季度蔚来单车成本较2025年末上升约1.4万元,下半年累计增幅可能扩大至1.6万—1.7万元,其中内存约占1万元,电池约占3000—4000元,其余来自铜、铝等材料。
他把这种局部反常称为“规模不经济”。
它并不意味着汽车制造失去规模效应:厂房、设备、模具等固定成本依然可以分摊;变化在于,某些紧缺零部件的边际采购成本可能随着需求增加而上升。于是,单纯扩大销量不再自动等于单车成本下降。
蔚来的应对看起来克制:价格不乱动,供应链继续提效,内部运营继续降本。李斌判断,公司已在上半年消化了大部分涨价,只要不降价,下半年仍有机会把整车毛利率维持在接近二季度的水平。
真正棘手的是需求。如果稳价减少了订单,工厂和渠道的固定成本又会失去摊薄基础;如果为了量而降价,新增销量可能弥补不了单车毛利的损失。所谓最优规模,就不能只用产量回答,而要把采购边际成本、单车贡献、渠道效率、库存与品牌价格放进同一张表。
纯电路线也被李斌重新解释为经营选择。“单一动力形式减少了多套研发、供应链、展车、售后和零部件体系的重复投入,900伏平台、换电和底层软件又可以跨车型、跨平台、跨品牌复用。”
CBU要识别的,是伪创新
李斌所说的“求真”,在组织里的载体是“CBU”。公司把经营对象拆到单车、单门店、单场市场活动、单个研发项目,甚至单个零件。每个单元不只看花了多少钱,还要解释为用户创造了什么价值,能带来什么回报,以及为什么应该排在其他项目之前。
这套机制最容易遭遇的质疑是短期主义:当每个项目都要算ROI,五年后才可能兑现的基础技术会不会被眼前利润挤掉?
李斌的答案是,公司仍保留ROI难以短期衡量的基础研发和基础服务;CBU主要针对的是“想一出是一出”的项目,以及立项后即使条件变化也一路烧钱的惯性。
他把技术路线、产品规划和产品定义分别放在十年、五年和两年的时间尺度上。单款车从研发到生命周期,至少看五年。算账并不要求明天赚钱,而是要求长期项目也说清楚方向、次序和资源边界。
二季度蔚来研发费用为21.45亿元,同比下降28.7%;销售、一般及行政费用为44.25亿元,同比增长11.6%。公司在财报中把研发下降归因于组织优化和不同开发阶段,把销售及管理费用增长归因于新品营销与人员成本。
李斌称,蔚来减少的是低ROI的应用开发,电池、操作系统、智能驾驶和能源等基础能力仍获投入;平台化和单一纯电路线,则让底层技术跨品牌复用。他用一句更直白的话概括:“现在20亿元可以干别人30亿元的活。”
CBU还被接入“AI原生组织”。李斌把经营单元类比成AI里的最小知识单元:先把对象、成本和回报定义清楚,再让AI从成千上万个零件和流程中寻找异常与提效空间。组织也从自上而下拆指标,转向总部为一线提供工具和支持。
先把车卖好,再谈具身智能
与小鹏、理想、小米对具身智能的公开推进相比,蔚来的选择显得保守。李斌认可机器人会成为大生意,也已投资产业链公司,但他不认为汽车公司必须争做第一个下场者:“先把车卖好,把公司变成一个能够有比较好盈利的公司。”
这不是能力边界突然缩小。蔚来的十二项全栈能力可以延展到储能、芯片、软件和机器人。李斌称,神玑芯片已有外部合作;他还认为,带有计算、感知和运动能力的智能电动车,本身就是一种高价值的物理AI产品。不同之处在于,他不愿意仅为了资本市场的标签,把人形机器人升级为当前业务主线。
李斌说,如果蔚来在全国都能做到上海上半年的市场份额,公司在中国的销量还有数倍空间。在汽车主业份额仍低的阶段,团队和资本都有限,去同时追逐第二、第三曲线,在他看来是“好高骛远”。
他给蔚来业务排出的次序是:汽车仍是第一曲线;服务与社区是基于保有量增长的第二曲线;能源与物理AI可能是更远的第三曲线。李斌称,上半年服务与社区相关收入约58亿元并已盈利。
在换电业务方面,蔚来仍计划保持建站速度,却不把推动外部联盟列为最高优先级。李斌称,公司先服务好自己的用户,合作伙伴愿意接入就欢迎;如果年销量达到50万辆,大致对应每年1000座换电站的建设需求。建站节奏因此要从“提前布局”逐渐变成与保有量同步的经营动作。
乐道则承担主业扩张的另一部分。李斌把它定位在传统丰田、大众的高端路线,而不是一味向15万元以下下探;衡量品牌成功的指标,是各款产品能否在自己的细分市场取得领先份额。乐道与蔚来共享基础平台,但保留独立研发和销售管理。
蔚来如今的经营状态,比2021年更接近一家成熟车企:不再只用新品和交付解释增长,而是讨论成交价格、毛利总额、费用结构与资本回报。二季度末,公司现金及现金等价物、受限现金、短期投资和长期定期存款合计567亿元,为下一阶段提供了缓冲。
李斌仍希望第三增长周期保持每年40%—50%的增速,同时承认2026年四季度和2027年一季度压力更大。增长与利润并非天然一致:前者要求更多订单和渠道覆盖,后者要求拒绝低质量的增量。如何让两者同时成立,考验的正是他所说的经营能力。
做经营当然可以快乐。但对一家汽车公司而言,求真的终点不是把账算得漂亮,而是账本上的假设最终能被市场、用户和现金流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