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大熊猫一天吃了多少竹子，几点睡觉，有没有爬树……这些过去或许只有饲养员知道的细节，如今可能被很多人注视。

从女明星“花花”到西直门三太子“萌兰”，“顶流熊猫”的待遇堪比“顶流明星”：拥有微博超话、站姐、修图师甚至数据组，粉丝们会为“心上熊”打榜、抽奖、举办线下活动、制作周边……当然，还有“反黑”以及“掐架”。

同一位饲养员养的熊猫有可能“资源分配不均”，有的是“嫡长子”，有的是“庶出女”；有人争论谁家熊猫“最好看”，谁家是“丑孩子”；有的熊猫性格内敛是“小白花”，而另一只则成了“渣男”或是“心机婊”。

一些争执还会从网上一路吵进现实。过去几年，作为国家林业和草原局直属的熊猫保护研究单位，中国大熊猫保护研究中心（以下简称“熊猫中心”）突然成了一些人口中残害熊猫的“黑势力机构”。

“殴打熊猫”“克扣口粮”“把大熊猫送去国外做黑实验”……这些根本不存在的事情，工作人员原本觉得不必理会，却随着社交媒体不断复制、放大，最终从网络噪音变成了现实阻力。

2000多封举报件在一天内涌来；熊猫中心雅安基地的对外电话被拨打到停机；科研人员被线上“开盒”、线下围堵……

2024年以来，四川省公安机关围绕极端“猫粉”乱象开展专项打击，抓获4个造谣团伙及12名犯罪嫌疑人，为首二人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和一年两个月。

这场一些人“以爱为名”的舆论风暴，让人类与熊猫之间的关系，得以重新审视。

“福宝”来了

即使是第一次来到卧龙中华大熊猫苑神树坪基地的游客，也可以轻易分辨出哪里是熊猫“福宝”的圈舍——只需寻找人群最密集处即可。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抵达神树坪基地时正值中午，“福宝”正在睡觉。从人群的缝隙中望去，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黑白色背影，缩在圈舍角落，一动不动。

粉丝们熟知“福宝”的作息时间，一些人散去，等待“福宝”下次醒来时返回。更多人则仍不舍离去，长久注视着“福宝”。

没有人说话，大家默契地保持安静。

许多人已经连续来了很多天了。他们从全国，甚至世界各地赶来，不舍得浪费与“福宝”相伴的时间，通常在圈舍外一站就是一整天。一位粉丝在与“福宝”背影的静默相对中，擦了下眼泪。

“‘福宝’真的治愈了我很多。”李巧走到远离人群处，压低声音说。

她今年四十余岁，山西人。手里握着一个专业的长焦相机，包上挂满了“福宝”的形象徽章和挂坠——这副装扮在人群里并不稀奇。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来线下看“福宝”，她安排了一星期的行程，这是第三天。每一天，她都从开馆站到闭馆，她享受于品味“福宝”任何细小的变化和举动。

和多数中国粉丝一样，她通过韩国的综艺节目认识了“福宝”。

作为第一只在韩国出生的大熊猫，“福宝”从出生起便备受宠爱。人们投票为它选出了“福宝”这个名字，象征“带来幸福的宝物”。

从幼崽时期开始，“福宝”的成长历程便被通过各种渠道记录直播。它拥有属于自己的综艺节目、纪录电影和畅销写真集；“福宝”主题快闪店的线上平台在预约开始5分钟后便全部售罄；韩国国民银行推出了“福宝限量版”信用卡；京畿道龙仁市甚至向“福宝”颁发了特例荣誉市民证书，上面写着：“2020年7月在龙仁市出生的超级明星‘福宝’，给全体国民带来了幸福感。”

韩国媒体后来回顾“福宝”现象时，反复提到一个因素：很多人在隔离、焦虑和社会压力中，把观看“福宝”作为一种简单的情绪慰藉。

这也是李巧爱上“福宝”的原因：“仅仅是看着她睡觉，就能让我忘记现实中的所有烦恼。”

2024年，根据《濒危物种保护公约》，“福宝”需要在交配适龄期（4周岁前）返回中国。离开韩国当天，超过6000名粉丝在雨中为“福宝”送别，有人凌晨4点就开始等待，现场大量粉丝哭泣。

也是在那一天，2024年4月3日，徐翔正式成为“福宝”在中国的第一任饲养员。

在此之前，徐翔对于“福宝”的名气并不十分知晓。他做了十几年熊猫饲养员，在他看来，“福宝”和他之前养过的熊猫们没太大不同，或许更加聪明一些，“但每一只熊猫都有特点”，综合来看，“福宝”就是一只“普通的熊猫”。

但很快，他就被这只“普通熊猫”的名气“吓到了”。

回国后，“福宝”并未直接对外展出，而是先于神树坪基地的隔离检疫区过渡。一天晚上，徐翔下班后忘记关灯，灯光从隔离区透出，一位自媒体主播将这一画面直播出去，竟然有四五千人在线观看。

“福宝”所在的具体圈舍从未对外公开，徐翔不知道主播们如何知道地址，但他感觉自己一度“被包围了”。为了拍到“福宝”的画面，主播们爬上几米高的墙壁，钻进竹林、灌木丛和半山腰的树林里。

考虑到安全风险，工作人员报了警。民警和护林员“抓人”的画面被直播出去，几百个举报电话涌进了警察局，质疑为什么不让拍摄“福宝”？“福宝”是不是“失踪了”？

大量谣言开始蔓延：徐翔和同事一蹲一站，在遮挡下看起来像一大一小的人影，被人质疑隔离区为何有外来小孩进入，“福宝”是否被迫“接客”？工作人员拿扫帚进入圈舍，不完整画面流出后，被谣传为“福宝”被人“拿棍殴打”。

正式展出后，来看“福宝”的粉丝一度从圈舍外排到了检票口，争议也随之愈演愈烈。

在韩国时，“福宝”与饲养员“姜爷爷”的亲密互动打动了很多人。但熊猫中心的工作人员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与韩国的饲养理念不同，熊猫中心更加强调尊重熊猫的自然天性，“非必要不干预”。并且“福宝”回国时已经成年，按照饲养规定，饲养员出于安全考虑，不应与成年熊猫过多接触。

在网络上，针对徐翔和熊猫中心的质疑也层出不穷。一些粉丝攻击熊猫中心的工作人员故意不让“福宝”爬树；饲养员克扣餐食，导致“福宝”出现“乞食行为”；“福宝”颈部脱毛是因为“被戴项圈、遭到虐待”……

熊猫中心曾数次对这些质疑进行辟谣和回应，但收效甚微。据熊猫中心统计，仅2024年，关于“福宝”的谣言便接近300起。

而在此期间，徐翔感到自己不管做什么都是错的。他试图向前来“围攻”的粉丝解释，却发现自己的解释被偷偷录下，在网上被断章取义地传播，从而引发新的网暴。有一段时间他每天都会接到骚扰电话，有人发来恐吓照片，有人威胁他孩子，有人造谣他有生活作风问题……

“熊猫不惨，腰包不满”

熊猫中心文化宣教处的相关负责人向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表示，作为国家名片，熊猫的关注度一直很高。大熊猫保护事业历经艰难，过去虽也曾面临争议，但更多是媒体监督，不会形成谣言。

随着社交媒体时代到来，越来越多的熊猫基地、中心和动物园，也开始用新媒体方式对熊猫进行宣传。过去只能“线下追星”的熊猫有了更多触达渠道。

2017年，熊猫“奇一”缠着饲养员“抱大腿”的视频爆火，这条57秒的视频全球浏览量超过11亿次，“奇一”也因而成为初代“熊猫网红”。2021年，北京动物园的熊猫“萌兰”试图爬上围栏的“越狱照”传遍网络，吸引了大量粉丝，直到2026年北京动物园大熊猫新馆开放，还有粉丝凌晨3点便在门口排队，只为尽早看到“萌兰”。

一位“猫粉”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与其他动物相比，熊猫是少数非常“个人化”的野生动物，每一只都拥有专属的名字、明确的血缘谱系甚至成长故事，所以粉丝很容易将对“种群的关注转变为对个体的关注”。

“其实我知道大多数人都是出于对大熊猫朴素的关心。”熊猫中心文化宣教处负责人对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说，“但是普通公众对大熊猫的了解并不深入。”

互联网上，充斥着一些视频：悲怆的音乐、耸人听闻的标题、配以凄惨的熊猫照片——后来人们证实，这些照片大多为刻意截取甚至捏造。譬如曾一度流传甚广的大熊猫身上有“血洞”的传闻，实则来源于恶意修图。

“但其实他们根本对熊猫一无所知。”王茜说，她曾故意在评论区“放出消息”，声称熊猫“张卡”才是统治熊猫中心的“黑势力”，结果主播号召粉丝去投诉“张卡”，并放出电话录音。“他们说自己关心熊猫，却甚至都不知道‘张卡’就是一只熊猫。”王茜大笑。

在一则直播录屏中，“大辽皇后”言之凿凿地怒称：“你们人类到底有多高贵，要拿国宝的骨髓、细胞给你们做保健品！”评论区随之弹出一串点赞，“为正义发声！”

类似的账号，熊猫中心为网信部门提供了超过1700个，包含2万多条资料。2024年，四川公安机关对12名涉事造谣人员进行了抓捕。2025年6月，“大辽皇后”及其丈夫徐某以寻衅滋事罪，分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及一年两个月。

据公开报道，“大辽皇后”供述，她在退休后靠做主播获取收益，发现讲熊猫故事流量很好。她将丈夫包装成“现役特警”，在网上寻找可能引导大熊猫惨状的信息，她表示：“我知道熊猫没有那么惨，很多都是虚构的，但是我如果不讲熊猫处境堪忧、电击取精等话题，我就没有流量。”

据警方披露，除了散播谣言，有的主播还会鼓动粉丝进行线下行动。在王茜加入的一个粉丝群里，其准入要求便是必须转发并评论造谣视频，管理员会定期检查并清理。该粉丝群主播同时要求粉丝向12345热线、国家林草局等举报，并将录音发至群内。还有人详细列出了针对不同熊猫专家的举报方式。

熊猫中心的工作人员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中心内许多同事的私人电话都被泄露，雅安基地的对外电话更是一度“被打爆”。中心曾在一天内收到2000多封举报件。

2024年6月13日早，大熊猫育幼专家魏明在熊猫中心都江堰基地进行例行巡检工作时，突然被数名人员尾随、辱骂。成都市公安局随后调查证实，他们由网民王某和裴某霞号召，二人曾多次组织不明真相的“猫粉”进行所谓线下声援，而无法赶到现场的人则会主动提供资金支持。

成都都江堰市公安局民警曾在采访时表示，会被煽动的熊猫粉丝，大多为中老年女性。有主播利用她们的同情心，以达成自身目的。

在发现谣言层出不穷后，王茜开始试图直播辟谣。一位四十余岁的“猫粉”曾连续两个月与她连麦。这位粉丝是另一位“造谣主播”的“忠粉”，一度因熊猫的“惨状”陷入抑郁，不得不隔天看一次心理医生，她不理解王茜为什么能“如此快乐地追熊猫”。

这位粉丝告诉王茜，她每天会为她支持的主播刷至少260元的礼物，“她说如果她不刷礼物，主播不会在粉丝群内理她”。

“熊猫不惨，腰包不满。”常驻神树坪基地的熊猫主播“梁开心”（网名——记者注）对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说，这句话是熊猫直播圈内的一个潜规则。他曾见过有阿姨为了支持熊猫主播投入将近40万元。

“梁开心”介绍，主播们的赚钱渠道除了直播打赏和带货，另一个重要方式便是“集资”。“比如为熊猫粉丝办一场生日会，收了8万块，但实际成本只用1万块，那剩下的钱就是他的。”

王茜被拉入了一个小群，群里向粉丝集资，一人100元，理由是要制作宣传大熊猫被虐待的帆布包，在侵华日军第七三一部队罪证陈列馆前向公众发放——她声称大熊猫也被进行了“731黑实验”——不交钱的人便会被清理退群。

还有一次，群里宣称要状告国家林业和草原局，集资5万元，并要收集大家的身份证复印件提供给律师。王茜无法提供，被踢出了群聊。她也因此丧失进入下一级别粉丝群的机会——进入这个小群需要被群主播亲自视频面试。

据警方披露，2023年1月到2024年3月间，“大辽皇后”通过直播获益18万元，其中直播收益3万余元，粉丝转账14.5万余元。每次她煽动粉丝到熊猫中心聚集滋事，都会收到数量可观的捐助。但事实是，她拿着粉丝的钱来到了成都，在酒店里住了三天，根本没有去过大熊猫基地。

“大熊猫的存在，不为取悦人类”

在网暴最密集时，“福宝”的饲养员徐翔曾一度睡不着觉，体重急速下跌，感觉像“钻进了牛角尖”，不理解自己和同事如何变成伤害熊猫的“坏人”。

做饲养员十几年，熊猫几乎就是他生活的全部，他与同为饲养员的妻子每日回家后，“第一件事是先聊彼此的熊猫，再开始聊孩子和父母”。

“如果不是因为喜欢，真的很难坚持。”一名饲养员对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说，饲养员工资并不高，早年还需扎根深山、“与世隔绝”。但她喜欢这份工作，因为“和动物打交道的生活很单纯”，但如今，她感觉这份工作正在逐渐变得复杂。

1983年，资深熊猫专家张和民来到四川卧龙大熊猫研究中心时，整个卧龙的圈养大熊猫只有10只。为了追寻野生大熊猫，科研人员将自己投身荒野，在崇山峻岭中进行熊猫保护工作。截至2025年年底，我国圈养大熊猫的数量已达到808只。

但如今，他成为部分人口中的“熊猫屠夫”。他被人致电辱骂、疯狂举报、孩子的学校被扒出……张和民不得不对找上门的警察自证，“就像罪犯一样”。后来再听到别人叫他“熊猫爸爸”，他的心里都会“咯噔一下”，宣称对方认错了，然后赶紧走开。

这也是熊猫中心的工作人员为网暴感到最为痛心的部分：外部的声浪和行动，正在对科研人员造成切实的负面影响，熊猫中心内部研究工作的开展也受到波及。

一些科研人员不得不花大量时间撰写说明自证；因为造谣和恶意举报，原有的部分科研工作、合作计划被迫迟滞；因有人刻意拦车，有段时间熊猫中心的大熊猫转运工作只能延迟或在深夜进行，个别大熊猫因此错过了最佳配种时机。

“科研工作需要大胆创新，是开拓性的。但如今一些年轻的科研人员想干点啥，可能都会首先看看网上这些声音，都不太敢提一些特别创新性的想法。”熊猫中心的一名负责人感叹。

2023年以来，熊猫中心寻找了大量方式试图与谣言对抗。他们禁止了园区内的直播；开辟了辟谣专栏，与国内三十多个辟谣平台合作；定期邀请粉丝代表与专家开座谈会，面对面答疑解惑……

这些措施起了一定成效，但辟谣依旧困难重重。如今点开“福宝”的微博超话，依然充斥着大量曾多次辟谣的言论；直播被禁后，“福宝”园区外仍举着各式脚架、相机——一些主播改成了录播；虽然公安机关抓捕了一批造谣者，但仍有大量人员逍遥法外，难以取证或者定罪。有人甚至直接喊话称：“不怕你们封号，我账号多的是。”

“喜欢熊猫应该是很纯粹的。”一名熊猫粉丝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熊猫中心的工作人员表示，他们很欢迎理智的公众对他们的工作进行监督，一些粉丝的意见也的确帮助他们改善了工作。

譬如，有粉丝发现有合作动物园的游乐设施离熊猫太近，造成了噪声污染；某地的熊猫圈舍外种植了对熊猫有毒性的植株。熊猫中心也根据粉丝的建议，逐步增设防投喂围栏，并对游客的不文明行为进行管理。

“这些良性的建议，我们都会去聆听和推动。”熊猫中心工作人员同时表示，“但在饲养管理和科研领域等方面，我们有成熟的体系和几十年的经验，我们希望公众能够尊重专业。”

生物学家乔治·夏勒在《最后的熊猫》中表示：“熊猫历经演化而生存在今天的世界，并不是为了取悦人类。”

“熊猫是野生动物，我们必须要尊重它的天性。”徐翔向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反复强调。

熊猫中心的一位工作人员认为，部分公众对熊猫的误解，最主要的原因是对熊猫的天性缺乏真正的了解，这会导致他们错误地用自身的经验和感受对熊猫进行解读。例如，2017年大熊猫“美香”和幼崽“贝贝”被分开后，许多人套用人类的母子伦理将其描述成“被迫骨肉分离”，但事实上专家解释，野生大熊猫本身就是独居动物，“贝贝”的年龄处于正常分离阶段。

许多粉丝呼吁要为“福宝”提供更多水果和竹笋，但过多的辅食反而会对熊猫带来伤害。这是人类的需求，而非熊猫的需求。

“熊猫作为一种野生猛兽，到底有没有必要去打造为动物明星，然后给予‘顶流待遇’呢？”一名熊猫中心的工作人员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一位追了十几年大熊猫的“猫粉”偶尔也会怀念从前。那时还没有拥挤的人群和长枪短炮的镜头，她可以友好地和饲养员交谈，站在圈舍外，安安静静地欣赏一只熊猫。（文中李巧、王茜为化名）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