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沈阳晚报)
转自:沈阳晚报
□拾言
春抽新叶绽轻花,风传微粉落轻纱。
夏护青实凝翠壳,秋来坠果落尘沙。
待逢来岁春雷动,便破坚壳吐嫩芽。
我家的门前有一棵橡树,我喜欢那些顶着浅褐色小帽的橡果,也喜欢它叶片边缘的波浪,像一首写了又写的诗稿,终于写定了,便交给风去念。
端午那天,妻网购的粽叶迟迟未到,急得在厨房打转。我下楼采了一把嫩橡叶——宽展,厚实,透着初生的清亮。用清水反复煮了,去其涩味,草木之气蒸腾满室。妻包出的粽子,竟比往年的多了一股山野的韵致。她说这是头一回拿橡叶包粽子,我却觉得,这也是粽子本来的样子:糯米与红枣,原也与大地上的栎木旧相识。
其实橡树赠人的,何止这一把叶子。老辈人讲,荒年时山里人常做橡子面儿——将橡果去壳、晾干,磨成粉,掺在粗粮里蒸窝头、擀面条,颜色虽深,却有一股沉实的山野香。后来日子松快了,人们又变着法儿做出橡子凉粉来。取那沉淀出的橡子淀粉,加水调成稀浆,在锅里不紧不慢地搅,直到透亮稠滑,舀入盆中晾凉,便凝作一方琥珀。吃时切成薄条,浇上蒜醋、淋些辣油,再点几滴香油,入口爽滑筋道,尾子里浮着一点点清苦,仿佛把秋山的气息都咽了下去。妻笑说,这可不就是栎木另一番心意么。
盛夏,知了在枝杈间没日没夜地唱。斑透翅蝉,沈阳人叫它鸣鸣蝉,我偏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无忧蝉”。因为它唱出来的声音很像“无忧哇”……最热的午后,我坐在窗边听它们叫,忽然想,这暑气,蝉分担了一部分,剩下的,便不那么难熬了。
而后,蝉声渐渐地稀了,如同墨色在宣纸上慢慢洇开,越淡越远,直至无声。某日黄昏,听见“啪嗒”一声,低头一看,一枚橡果落在平台的木板上。再过几日,“啪嗒”声便密了,像秋天在敲门。我拾起几颗,硬的、凉的,握在手心,竟觉得握住了时间的一个切片。古书上说,万物有时。橡树从不说这个道理,它只是发芽,长叶,招来雀鸟与鸣蝉,最后把种子还给泥土——整个流程就是一个完整的句子,没有多余的词。
我时常想,窗前有树的人是幸运的。你坐着,便有一整座自然的秩序陪着你。春鸟筑巢,夏蝉吟唱,秋实落地,每一个声响都不过分,每一次更换都不匆忙。人间的日子常常被我们活成了冲刺,而树的日子却是一步一步地踱,踱到哪儿,哪儿便是该到的地方。
如今我仍坐在二楼平台上,看那棵橡树。枝桠又高了一些,麻雀的旧巢已经空了;蝉的壳还挂在树皮上。一枚秋天的橡果静静地躺在掌心,我忽然明白:这些年,并非我在看着它,而是它在看着我。看着我时常坐在这里,一寸一寸地,把闲暇过成对它无声的许诺。
啪嗒。清脆而从容。又一枚落下来。我听见了,万物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