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星报)
岁月悠悠。尘事如烟。在我从记者到学者的新闻生涯中,观看影视无数,大都随着时光流逝而淡忘;却有两桩藏在旧光影里的市井趣事,虽淡淡,却难忘。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文艺生活尚显贫乏,看一场首映电影,是彼时难得的文娱盛事。1971年新春,省城合肥年味浓厚,大街小巷张贴着红色宣传海报,全城市民翘首期盼彩色芭蕾舞样板戏影片《红色娘子军》首映。当时我在省电台工作,为采写市民新春文艺生活的新闻,特意早早排队购票,前往全城规模最大的影剧院——江淮大戏院观看影片首场公映。
灯光暗下,大银幕亮起,优美动人而又铿锵的芭蕾旋律响彻大厅。剧中主人翁琼花苦难受压迫、投身红军的革命故事徐徐铺展。所有人都凝神观影。影片演至经典一幕:受尽地主摧残的吴琼花偶遇红军党代表洪常青,洪常青怜悯她的悲惨遭遇,递出一枚银毫子,让她寻路逃生。多年深陷黑暗的琼花,第一次感受到来自革命者的温暖,万千委屈、感动翻涌心头,她以一段饱含情绪的独舞抒发心绪,久久没有伸手接过银毫。
全场观众沉浸在悲壮动人的剧情里,我低头握着话筒记录观影细节,后排忽然传来一句朴实直白的低语。一位衣着朴素的老太太凑近老伴,低声念叨:“这姑娘咋迟迟不收钱,莫不是嫌这一枚银毫太少?”话音虽轻,却清晰落入我耳中,不禁哑然失笑。
这位老太太或许就是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里所说的“下里巴人”,常年扎根乡土,习惯直白朴素的民间戏曲叙事,难以读懂芭蕾这种“阳春白雪”独有的肢体抒情表达。在她朴素的认知中,旁人赠予钱财便该当即收下,全然不曾读懂琼花此刻百感交集的内心。
孩童式的直白解读,消解了剧情的悲壮,添了几分人间憨态。虽然这不能作为录音素材而公之于众。但是。这位“下里巴人”一句朴素的“影评”,折射出世间万般风骨与情怀,在普通百姓最本真的善恶认知里,简单又纯粹,这便是最动人的人间烟火。
如果说影院趣闻是旁人的天真可爱,那电视机前的一桩家事,便是我镌刻半生、念念难忘的温情回忆。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得益于党的知识分子政策,母亲、妻及子女从乡下进了省城,一家人得以朝夕相伴,日子平淡安稳,岁岁温情。家中终于添置了一台小小的黑白电视机,成了全家人最珍贵的物件,也成了晚间生活的热闹所在。昏暗的灯光下,一台小小的电视机闪烁着微光,一家人紧紧围坐,是那个年代最温馨的模样。母亲乃普通农妇,不识文字、不懂政治,却始终心怀家国,关注天下事,自打家里有了电视机,每晚雷打不动认真收看央视《新闻联播》。
记得一个寻常夜晚,阖家围坐观看着央视《新闻联播》,屏幕里著名播音员罗京、邢质斌字正腔圆播报着各类时政资讯,屡屡响起“新华社消息”的播报声。听了许久,母亲忽然满脸疑惑,转头用地道的合肥土话轻声问我:“伢啦,这新华社到底是哪个县的公社,怎么有这么多‘小姐’呀?”
我愣神片刻,竟不知如何解释这份莫名的疑问。还是身旁正在读小学的女儿笑着解围:“奶奶,您听错啦!新华社不是人民公社,是个新闻单位;消息是最近发生的新鲜事,不是‘小姐姐’!”母亲听罢,愣了愣神,随即露出淳朴的笑意,眉眼间满是恍然,我也恍然大悟。
岁月无情,光影犹存。母亲离开我们已30余载。如今已进入网络时代,老年群体也能熟练玩转智能手机,畅享丰富多彩的光影视频佳作。然而,岁月光影里的两桩市井趣闻,却是属于旧时光的独家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