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望去,漫山遍野一株株、一簇簇、一团团稠绿之下,是星罗棋布、灿若繁星的红,在明晃晃的阳光下泛着光,挺着胸,含着笑。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红呢?浅红、杏红、桃红、绯红、嫣红、朱红、粉红、橙红……面对眼前五彩缤纷诗意斑斓的红,我只觉词穷语涩,难以描摹分毫。
二十年间,从蜀地到岭南的次数不多也不少,但每次都行色匆匆、浮光掠影。岭南之于我,就是传说中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就是模糊的诗和远方,就是遥不可及的澎湃乐章。这次,在用脚步丈量完中新广州知识城、参观完气势宏伟的规划馆、逛完美丽的凤凰湖后,尚余下大把时光,友人给出了两个诱人的选择:在市区品最正宗的广式早茶、到花都区采摘荔枝。
正是荔枝采摘佳期,入园可免费品尝,采摘带走仅两元钱一斤。这还有什么好选择的呢,机不可失、时不我待啊。
就这样,我们从番禺驱车一小时,到达了位于花都的荔枝林。在花都工作的同学早已戴上草帽,一副标准荔农模样等候着我们。按头晚友人的提醒,我们穿上薄薄的长衣长裤,顶着热辣辣的太阳,呼啦啦直奔荔枝林的深处。
“你仔细看,有一条细细的中缝线贯通荔枝果壳的两端,只需要用两个指头向中间挤压,就会听到‘啪’的一声,雪白鲜嫩的果肉就会露出来。”学医的同学见我用指甲笨拙又吃力地剥荔枝,随手摘了一颗,轻车熟路地示范起来。
虽久居蜀地,借着现代物流的便利,每年多多少少也能尝几颗荔枝,但从前只会用指甲生硬地剥开往嘴里塞。没想到吃颗荔枝,还有这么多小窍门需要在实践中摸索总结。
“咔嚓,咔嚓!”循着声音望去,朋友们用专业的剪刀一刀刀下去,但见手起刀落,一串串红艳艳金灿灿的荔枝,连带着鲜嫩的枝叶尽入囊中。
“摘的时候要选择向阳生长、颗粒大、不太熟的荔枝,太熟的存储时间短,向阳的地方果才甜……”友人一边普及常识,一边用手指向不远的一棵荔枝树。
“我们现在采摘的荔枝叫桂味,是广东比较常见,易于大面积种植的品种。”
“你们咋一下就能分辨出荔枝不同的品种呢?”
“荔枝的品种很多,每一种都有细微区别,我们要从荔枝的叶子、大小、外壳、白肉、内核、口感等方面去感知它们的不同。荔枝外形多是圆形和扁圆形的,但也有心形和扁心形的。北宋大书法家蔡襄著有《荔枝谱》,这大概是有历史记载的第一本关于荔枝的专著,书中记载的32个荔枝品种,历经演变至今都还在。经过上千年的繁衍和技术改良,现在全球已经有700多个品种,光广东茂名的荔枝种质资源圃,便汇集了728个品种,堪称全球最大的荔枝种业基因库。但市面上比较适合大众的荔枝品种,实际上也就只有几种,比如桂味、三月红、妃子笑、黑叶、糯米糍,而荔枝界的‘爱马仕’挂绿,种植面积少,也不是普通消费者愿意轻易下手的。”朋友一边忙碌着采摘荔枝,一边条理清晰地给我普及荔枝的发展史。
友人见我被一长串荔枝品种听得晕头转向,继续“火上加油”地说,随着嫁接技术的更新,仅他知道的,就还有:井冈红糯、岭丰糯、仙进奉、冰荔、桂爽、白腊、白糖罂、淮枝、水晶球、双肩玉荷包、陈紫、兰竹、无核荔、鸡嘴荔等花样翻新的品种。
茂密的荔枝林里,盛夏的蝉鸣不绝如缕,我们沦陷在荔枝的海洋里不能自拔,忙碌着剪枝摘果,拍照嬉笑,尽享美食佳果。摘累了,吃够了,就兀自随心所欲地坐在荔枝树下,擦汗、发呆、阔谈,对着远山吆喝。荔枝树下大快朵颐的酣畅与松弛感,让我们甘愿沉醉在这自然的岭南味觉风暴中,久久地不愿起身投入滚滚红尘。此时此刻,荔枝已不只是一种水果,更是一种连接人们情感的纽带,一种分享彼此喜悦、幸福抑或烦恼的平台。
从三月红到八月红,由早熟到晚熟,从粤西到粤东,不同荔枝品种错峰上市,接力延伸着这基因密码与阳光雨露交织出的甜蜜巡礼,使岭南人每年长达四五个月都能品尝鲜荔枝。这旷日持久的舌尖上的盛宴,让人心生羡慕。
荔枝,又名“离枝”,属无患子科,与古人常用的天然肥皂——无患子同宗同源。关于荔枝最早的文献记载,可以上溯到两千多年前西汉司马相如的《上林赋》“荅遝离支”。这一古老而迷人的水果,对生长环境极为挑剔,它钟情于温暖湿润的气候,畏忌于寒冷霜雪的侵袭,因此种植区域主要集中在阳光充足的南方,以广东、福建为主,四川的泸州、宜宾和乐山也有少量的种植,我的老家眉山三苏祠那株网红荔枝,是目前已知的我国纬度最北的荔枝古树“标本”。
岭南这片古老而富饶的土地,因特殊的区域条件,自古便与荔枝结下了不解之缘。它与龙眼、菠萝和香蕉,同称岭南“四大佳果”,还一直享有“果王”的称号。在岭南,民间有种说法:“荔枝上市,百果让位”。难怪有人戏言:广东人夏天必备的仪式感,有一半是荔枝给的。
如此珍稀佳果,自然引得文人墨客们吟诗作赋,这世间,怕再没有第二种水果,引得如此多的迁客骚人援笔吟唱。“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是杜牧对皇家奢靡无度的控诉;“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是苏东坡为实现荔枝自由,将贬谪之苦化作食客之乐的内心自洽;“摘来正带凌晨露,寄去须凭下水船”,是白居易对友情的传递;“忆过泸戎摘荔枝,青峰隐映石逶迤”,是杜甫离川过宜宾、泸州时的忧思惆怅;“锦江近西烟水绿,新雨山头荔枝熟”,是张籍游历成都的惊鸿一瞥……
“最是美味留不住”,荔枝不耐贮藏已是不争的事实,“若离本枝,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电影《长安的荔枝》道尽古时的人们为了将荔枝保鲜送到长安,进贡朝廷博得美人一笑,想尽办法的酸楚与磨难。但时光流转到今天,科技的迅猛发展,冷链保鲜技术不再是一个难以破解的难题,加之天堑变通途的交通蝶变,天涯若咫尺,一枚岭南荔枝的保鲜之旅,早已不局限于畅达国内各地。
为了让荔枝这种水果尽可能地发挥乘数效应,聪明的岭南人想到了将荔枝变为粤菜的一种,荔枝菜、荔枝宴应运而生,仙草荔枝、贵妃荔枝汤、荔枝鸡、荔枝虾仁等菜式不断推陈出新,让人垂涎欲滴。基于就地取材的方便和提高荔枝附加值的需要,荔枝白兰地、荔枝醋、荔枝果酒、荔枝果汁和荔枝冰激凌、荔枝酥等产品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从果园走向市场,从一季鲜迈向四季甜,从岭南的餐桌走向千家万户的购物车,荔枝产业链的延伸,让荔农看到,随着科技的不断突破与创意的灵光乍现,传统水果的价值早已不止于土地的馈赠,其附加值还有极大提升空间。
伫立在这新雨洗过的山岗,再次望向远方无边无际的荔枝林,眼前这一抹红色变得多姿多彩了,它不只是枝头实实在在红彤彤的果实,也是荔农舒展的笑脸,是时光沉淀酿造的甜蜜,更是岭南大地蒸蒸日上的希望,是科技赋能传统农业的见证。这红,是喜庆的红,是思念的红,更是希望的红。
什么时候,能再见岭南荔枝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