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拉萨援藏的肖钦(化名)是最后一个赶来送别王全英的亲属。
作为外孙女婿,他和外婆上一次见面,是在王全英上个月的105岁生日会上。那时他隐约预感到,必须赶回来,“也许这就是最后一面了。”
7月22日凌晨,在都江堰市中医医院,参加过长征的女红军王全英离世,享年105岁。
7月23日19点30分,汶川县城,王全英老红军追思仪式举行。鲜花和敬意一起涌入这个她曾经隐姓埋名生活的小城。
追思仪式场地背后就是汶川县档案馆,1984年,王全英被正式认定为“长征女红军”的档案保留在此——11页纸,写满了她遗憾未竟的长征之路。可在后辈们眼中,王全英的人生档案,是一代人的来时路,更是后来者的路标和力量源泉。
遗憾在王全英生命最后阶段,她最常提起的是“遗憾”。
“婆婆总说可惜自己跟着红军走的时间不长,也总念叨,想亲眼看到长征胜利90周年纪念日的到来。”王全英孙女婿付喜回忆道。
和王全英相处的日子里,家人总能感受到她对长征那份刻进骨子里的情感。
孙媳钟雪柯每每回家看望王全英,客厅里的那台电视机总是播放着战争片,只要看到我方战士击退敌军、爬雪山过草地的画面,老人家就会神情激动地朝着电视喊:“冲!冲!冲!”
不仅如此,一穿上红军军装,王全英就会让钟雪柯给她细致梳好每一缕头发。
“在外婆长达105岁的人生中,一年的长征经历或许只占她很短的人生长度,但这一年的分量却占到生命浓度的百分之九十。”肖钦每次回家,
总能听到王全英对后辈的嘱咐。“从‘桂香’改名到‘全英’,外婆始终觉得,她必须带着战友遗愿,变成全军英雄的眼睛,长长久久地见证祖国的发展。”
在准备追思仪式的两天里,大女儿刘桂华始终背着一只“显眼”的挎包,穿梭在来往人群之中。那是一只磨损厉害、四处掉皮、底部已经露出衬布的黑色小挎包。“我这包用了十来年了,一直舍不得丢,实用得很。”刘桂华甚至还有些“宝贝”地拿起小包展示起来,“里外好几层,能装得很!”
王全英平日见不得任何一点浪费,她不但要求自己,也告诫子女必须“勤俭节约、珍惜粮食”。家人必须得背着她,才能偷偷扔掉有些腐坏的水果;也必须少给她盛饭,才能避免她吃到一口不剩直至积食。
在家人心中,王全英用一生走完了当年未竟的长征路。
传承经常有人问王全英的曾孙刘发承成名字的由来。
这个问题,同样让他在年少时没少疑惑,“到底为啥取这几个字?”直到父亲告诉他,“‘承’是继承长征精神,‘成’是成就大家,也成就小家。”后来再向外人说起这个名字,刘发承成难掩骄傲,“这跟我太奶奶有关,跟红军有关!”
王全英带给家人的影响,远远不止于一个名字。
王全英是苦过来的。她从未放弃对“好时代”的憧憬和追求,更要求儿女投身建设“好时代”。
作为家里的第一个大学生,中学时期的刘桂华每次都要背够一个月的粮食,再走60里路去上学。很多同龄人中途辍学,但她从未想过放
弃。“母亲虽然不识字,可她总是对我说,‘你把文化学到了,好为国家做点事’。”
“我听我妈妈的!”当刘桂华成为母亲,她更懂得了王全英当年的想法,竭尽一己之力把三个孩子都送入大学。
如今,王全英一家四代人中,已经走出了10个大学生。严慈相济的王全英总是用各种方式鼓励后辈,偶尔也会冷不丁冒出一句调侃。
“你这个体重,如果打仗,还能不能冲上去?”曾在人武部工作的付喜知道这不是句玩笑话。从这之后,付喜更加严格训练。“5·12”汶川特大地震、玉树地震等自然灾害救援现场,都有他的身影。
致敬和105岁的人生长度相比,王全英以“长征女红军”身份出现在大家眼前的时间,不及她人生一半。
但在王全英生命的后半程,听说过这个名字的人越来越多。
追思仪式当天,19岁的李睿玥和21岁的焦升婷,是离王全英遗像最近的人。这两名从汶川县城走出去的大学生,几乎都没怎么坐下过。作为志愿者的她们,要把每一朵鲜花郑重递给前来悼念的人——即使自己并不是王全英的家人。
“我从小在汶川长大,读书的时候,老师讲到长征这一段,会特别提到,汶川就有一位参加过
长征的女红军。”焦升婷说,她们手中递出的每一朵鲜花,都承载着年轻一代对历史的回望和对先辈的敬意。“我们也要像王奶奶那样,永远坚韧、一直勇敢。”
记住这个名字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当天,前来献花的人们站满了现场。在家属回礼区,6岁的曾孙肖明钰,两只小手握在胸前,跟着大人安安静静地站成一排,跟着鞠躬,跟着起身。
年幼天真的他,有时会发问:“为什么有这么多人来看太奶奶?”或许现在的他,还无法真正理解大人口中那个反复提及的名词。
但以后他一定会理解,“红军”这个词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