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今天刊出的是小曾同学“出伊朗记”的最后一部分。抵达沙哈鲁德的第四天,他开始认真考虑是否要离开伊朗。那天傍晚,他在安静的院子里发呆,生活似乎一切照旧,他不想在论文的关键阶段离开已经待了近三年的伊朗,但这几天逐渐积累起来的判断,让他不得不重新思考自己的处境。他担心一旦局势变化,个人选择的空间也会随之收窄。
在前往大不里士,再转往亚美尼亚的路上,他看到了轰炸后的废墟,也目睹了曾经繁华的站台变得冷冷清清,战争撕开了看似“平静”的表面,露出了狰狞的伤口。入境亚美尼亚后,他接到伊朗朋友的电话,得知伊斯法罕的情况已经非常严重。他希望仍在伊朗的朋友一切平安,他也想着,也许等局势稳定之后,他还会回来,继续未完成的事情。
2026年3月6日 星期三 阴
今天的风有点冷,但这里比起大城市要安静得多。我现在在沙哈鲁德,住在一户伊朗人家里,院子不大,却很整洁,早上能听见他们在厨房做饭的声音,还有家人之间的交谈,这种很日常的生活反而让我觉得安心。
这里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没有什么明显的紧张气氛,如果只看眼前的生活,很难让人联想到外面的局势。在最开始的时候,我完全没有想过要离开伊朗,对我来说,这里已经不只是一个学习的地方,而是一个逐渐熟悉、逐渐融入的生活环境,我每天写论文、查资料,按部就班地安排自己的时间,甚至觉得只要不发生极端情况,就可以一直这样稳定地待下去。
但是,这几天情况有了一些变化,而且这种变化不是通过手机看到的,而是通过人们的言语慢慢感受到的。现在伊朗的网络已经断了,很多软件都无法使用,我也无法像以前那样第一时间获取信息,只能通过身边的人、电视,还有零散的消息来判断局势。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屋主一家人在讨论最近的情况,他们的语气虽然不算慌张,但明显比平时更严肃了一些,话题也多围绕“局势”“未来会不会更紧张”“价格会不会再涨”。我注意到,他们其实并没有特别担心战争本身,反而更在意生活层面的变化,比如物价上涨、收入不稳定这些更现实的问题。
下午我试着继续写论文,但状态明显没有之前那么专注。没有网络之后,信息变得零散而模糊,人反而更容易胡思乱想。正是在这种“不确定”的环境中,我的想法开始发生变化。以前我会觉得,只要没有真正的战争爆发,就没有必要离开,可现在我逐渐意识到,问题并不只是“有没有战争”,而是局势是否在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而一旦发展到某个阶段,个人的选择空间就会变得很小。
傍晚的时候,我坐在院子里发了一会儿呆,周围依然很安静,生活好像一切照旧,甚至可以说是“正常”。但正是这种表面的平静,让人更加难以判断真实的情况。我开始回想这几天听到的零碎信息,有人说局势可能会升级,有人说只是暂时紧张,也有人在讨论是否要离开,虽然没有一个明确的结论,但这些声音一点一点积累起来,让我不得不重新思考自己的处境。
我原本是非常坚定地不想走的。一方面是因为论文正在关键阶段,离开意味着打乱一切安排;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对这里已经有了某种情感上的依赖,觉得只要坚持一下,就可以顺利完成自己的事情。但现在,这种坚定开始出现松动,不是因为突然害怕,而是因为逐渐意识到,如果继续拖下去,一旦情况真的变化,可能连“选择”的机会都会变少。
这里的伊朗人依然在正常生活,他们做饭、聊天、照顾家人,看起来没有明显的慌乱,这也让我一度觉得,也许一切都不会有太大变化。但与此同时,我也能感觉到一种隐隐的紧张,就像空气里多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说不清,但能感受到。
现在的我,其实处在一种很矛盾的状态。我还是不想离开,但已经开始在心里接受“也许要走”这个可能。这种变化是缓慢发生的,不是因为某一个瞬间的冲击,而是这几天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判断。从完全不考虑离开,到开始认真思考是否应该离开,这中间的转变并不剧烈,却非常真实。
也许我还会再观察几天,也许我会等到更明确的情况再决定,但可以确定的是,今天的我,已经不再像最开始那样坚定地认为自己一定会留下,而是开始为另一种可能做准备。
2026年3月7日 星期六 阴转晴
今天一早,我从沙哈鲁德出发,准备一路向西,前往大不里士,然后再从那里入境亚美尼亚。做出这个决定,其实并不突然,但真正踏上旅途的这一刻,心里还是有些复杂。几天前我还在犹豫是否要离开,而今天,我已经坐在离开的路上了。车票是昨天托人买的,一张3000万里亚尔(约合150元人民币左右),是那种很高级的软卧车厢。价格不算便宜,但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能顺利买到票已经算是幸运了。列车是从马什哈德一路开往大不里士,我只是其中的一段旅客,但这趟列车承载的,显然不只是普通的出行。
前往大不里士的车票
上车之后,我才真正有了一种“正在离开”的实感。车厢很干净,床铺也很舒适,比我之前坐过的火车条件要好很多。同行的乘客看起来都很平静,没有人表现出明显的紧张或者焦虑,大家只是安静地坐着、聊天,或者靠在座位上休息。这种平静甚至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按理说,在这样的局势下,人们应该会更加不安才对,但现实却恰恰相反,好像一切都还在按自己的节奏运行。
火车启动之后,窗外的景色慢慢展开。从沙哈鲁德出来,先是一些略显荒凉的地带,之后逐渐变成起伏的山地,再往西走,景色开始变得丰富起来。阳光透过云层照在远处的山坡上,有些地方还能看到零散的村庄和农田。这一路的风景是美的,而且是那种让人安静下来的美。长时间坐在车厢里,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景色,会让人暂时忘记自己是在一个并不安定的环境中。
不过,这种平静并不是完全没有裂痕。在某些路段,能看到一些被破坏的痕迹,有的地方像是被炸过的建筑残骸,有的则是明显受损的设施。这些痕迹并不多,也不连续,但正因为零散地出现,反而更让人印象深刻。它不像电影里的大规模破坏,而是一种真实存在却不张扬的伤痕,让人意识到,这片土地正在经历某种变化。
列车继续向前,在车厢里,我听到有人在谈论,这趟车上有不少是从马什哈德返回的人,他们很多是去参加哈梅内伊的葬礼。这个信息让我有些意外。我原本以为,经历这样的事件,车厢里的气氛应该会更沉重一些,但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我在这些人脸上,并没有看到明显的悲戚之色。他们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电话,有的甚至在开玩笑,整体氛围仍然是平静的、日常的。这种反差让我有些难以理解,也许是因为长期生活在这种环境中,人们已经习惯用一种更内敛的方式来面对重大事件,情绪不再轻易外露。
在车厢里,我也和旁边的一位伊朗人简单聊了几句。他告诉我,这趟列车会经过德黑兰。我当时有些惊讶,因为在上车之前,我并不知道会经过这个地方。德黑兰在当前的局势中,无疑是一个风险更高的区域。我不讳言,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是有一点紧张的。不过他也告诉我,列车只是经过德黑兰的站点,并不会进入市区,这让我稍微放松了一些。
德黑兰火车站
当列车接近德黑兰时,我特意看了一下窗外。远远可以看到城市的轮廓,但列车确实没有深入城区。到站时,我看到的站台让我印象很深。站很大,从规模上可以看出它曾经的繁忙和重要性,但此刻的人却非常少。那种“空”的感觉是很明显的。站台上零零散散站着一些人,没有拥挤,没有喧闹,这和我印象里中东大城市车站的热闹完全不同。
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也许在局势开始紧张之后,很多人已经离开了这里。这种变化不是通过新闻看到的,而是直接感受到的。一个曾经繁华的站台,突然变得安静,这种反差,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
列车短暂停靠之后,又继续向西行驶。离开德黑兰之后,车厢里的气氛依然没有太大变化。有人开始准备吃东西,有人整理行李,还有人已经躺下休息。生活在继续,哪怕是在这样的背景之下。这种“正常”,有时候反而让人觉得更加复杂。一方面,它让人安心,说明一切还没有失控;但另一方面,它又让人意识到,这种平静可能只是暂时的。
德黑兰被轰炸过后的街景
18个小时的行程,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在这样的时间里,人会有很多时间去思考。我回想起这几天自己的变化,从最初的不想走,到现在已经在离开的路上,现在的我,心里依然有不舍。离开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它意味着中断当前的生活,意味着重新安排一切。但与此同时,我也清楚,这个决定在当下是合理的。也许等局势稳定之后,我还会回来,继续完成未完成的事情。
夜幕慢慢降临,车厢的灯亮了起来,窗外变得模糊,只能看到偶尔闪过的灯光。我躺在软卧的床上,听着列车有节奏的声音,心里反而逐渐安静下来。无论如何,这段路已经开始,而接下来的方向,也在慢慢清晰。
大不里士的风景
2026年3月8日 星期日 阴雪交替
今天一早,从大不里士火车站下车之后,我几乎没有停留,直接打车前往伊朗与亚美尼亚的边境口岸。这一段路,是我真正意义上离开伊朗的最后一段陆路行程,车费是300元人民币左右,五个小时的路程,在当前情况下还算可以接受。
大不里士被美以炸毁的工厂
当车子真正离开大不里士的时候,心里是复杂的,一方面是某种现实层面的放松,另一方面却是情感上的牵挂。一路上整体情况比我预想的要平静,没有拥堵,途中经过一个加油站,秩序正常,油价也没有变化,仍然大约是人民币2毛钱一升,这一点反而让我有些意外。司机是一个土耳其族的伊朗人,非常健谈,他告诉我大不里士也遭到了袭击,但语气并不激动,而是坚定地说了一句,“无论发生什么,伊朗人一定会团结起来保卫自己的国家。”这种表达让我印象很深。
加油的小票(12L,80万里亚尔,约人民币3.5元)
当车子行驶到三国交界区域,也就是伊朗、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交汇的地方时,我的手机突然接收到了来自阿塞拜疆方向的中国移动信号。这一变化非常突然。此前,虽然伊朗境内电话联系一直是正常的,但国际互联网被完全切断。我在车上几乎是第一时间开始查看并回复消息,短时间内处理了大量未读信息,把自己的情况告诉外界,这种从信息封闭到突然连通的体验,让人有一种现实被重新“接上”的感觉。
伊朗、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三国交界的山脉
通过口岸的过程整体顺利,没有明显紧张气氛,进入亚美尼亚之后,我很快打车到梅格里,这个小镇距离口岸只有十分钟车程,非常小,也非常安静,像一个过渡空间。随后我继续前往埃里温,这一段路大约八个小时,高加索山脉的气候变化非常明显,一会晴空万里,一会鹅毛大雪,环境转换极快。
在车上,我陆续接到了伊朗朋友们的电话,他们告诉我伊斯法罕的情况已经非常严重,一个重要的民用客运站被炸毁,周边小镇也遭到袭击,甚至还有医院被波及,而这些内容并没有出现在官方报道中。我不讳言,当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内心是震动的,因为这些地方对我来说并不陌生,是曾经生活过的具体空间。
车子继续在山路中前行,而我的思绪却不断被这些信息牵引,我一边回复消息,一边试图确认更多情况,也逐渐意识到,虽然我已经离开伊朗,但现实上的距离并不能切断这种关联。我把这些事情记录下来,不只是为了记忆自己的行程,更是希望保留这些零散却真实的片段,在信息受限的情况下,这些来自个人经验与直接联系的内容,或许更接近现实的一部分。
此刻我正在前往埃里温的路上。我已经离开伊朗,但牵念仍在那里,我只希望那些仍在伊朗的朋友,一切平安。
澎湃新闻特约撰稿 小曾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