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工人日报)
深夜11点,通往荒郊钓鱼基地的路上。天黑如墨,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和狗吠。我,一个曾在企业做到高层管理、后来自主创业、在长沙有房的人,正骑着电动车,在这条看不见终点的路上奔跑。
记得第一次穿上蓝色工装的那天,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了好几分钟呆。那身笔挺的西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印有平台logo的工作服和安全帽,我感到五味杂陈。
几年前,我还是一家企业咨询管理公司的部门总监,手下带着二十多个人的团队,在市中心的高档写字楼里指点江山。那时候,我觉得人生就该是一条直线上升的轨迹——从基层员工到管理层,再到自己创业,风生水起,每一个节点都踩得精准而有力。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世事瞬息万变,甘蔗没有两头甜。由于受大环境影响、行业内卷、决策失误等原因,原来的业务暂时关闭了,期待将来东山再起。要重新找到一份满意的工作,比登天还难。在这个快节奏的城市里,受挫者没有太多喘息的空间。
第一次骑电动车出门送单时,我总是担心走错路。雨天路滑,好几次都差点摔倒。路人投来的异样目光,让我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但慢慢地,我开始适应这种在风中奔跑的生活。
第一个星期,我挣到了1000多块钱。虽然不多,但每一分都是用汗水和体力换来的。晚上回到家,想起这些收获,那种成就感,甚至胜过我当年签下百万合同时的任何一次荣耀。
送外卖,有时也要冒风险。去年夏季的一个深夜,我接到的订单是要送到望城区一个偏僻的钓鱼基地,离岳麓区梅溪湖11公里左右。
骑车进入基地附近的村子时,马路边没有路灯,漆黑一片。车灯微弱的光线勉强照亮前方的道路,两边的稻穗在夜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突然,从旁边的篱笆后面蹿出三只狗,体型都不小,对着我汪汪大叫。
我小时候被狗咬过,心里留下了阴影。那一刻,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手心冰凉,却只能硬着头皮冲过去。那些狗并不甘心,在后面紧追不舍,狂吠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每一声都像是重锤敲在我心脏上。
开过一段路,以为安全了,没想到又跑出来几只狗,一边狂叫一边在后面猛追。我不敢停,也不敢回头,只能死死握住车把往前冲。风声呼呼地从耳边掠过,那些狗的叫声才渐渐远去。
导航显示到达目的地时,我停下来,腿还在发抖。打电话给顾客,声音都在颤:“给您送这个单,吓得我要命,被狗追了一路,能不能出来接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一个男声说:“等着,我马上出来。”几分钟后,一个中年男人骑着电动车出来了。他看到我惊魂未定的样子,接过单子,说:“跟着我走,我从另外一条路带你回去,那边有路灯。”
一路上,他告诉我这个村子确实流浪狗多,前阵子还咬过人。在这个城市的边缘,在这样一个漆黑的夜晚,我感受到了陌生人的善意。
送外卖,最辛苦的日子当数“三九”寒天。这个时候,我全副武装:穿上厚厚的羽绒服,套上防雨裤,蹬上保暖鞋。头上戴着笨重的安全帽,里面还得再套一个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棉帽,双手也得戴上棉手套。即便如此,要是在三更半夜出去送外卖,依旧会冻得手脚冰凉。
然而,寒冷并非全部。
那天凌晨,我接的一单来自湘江边的粥铺。天还没亮,江面上浮着薄雾,路灯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团团黄光。订单备注写着:“考研学生,通宵复习,麻烦快点,谢谢。”
我敲开门时,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孩接过袋子,他眼里的血丝和桌上的书山让我恍惚,好像看见了许多年前在城中村出租房里熬夜做方案的自己。他连声道谢,从门边抓起一把糖塞进我手里:“小哥,辛苦了,注意安全。”
我攥着那把糖重新骑进夜色里。指尖传来塑料纸窸窣的轻响,却仿佛有温度。我忽然明白:人生从来不是直线,而是辗转在无数夜晚与黎明之间的曲线,这条路上有温度、希望,也有陌生人的善意与尊重。电动车的灯光劈开黑暗,我不再是那个只能在写字楼里证明价值的人——在长沙纵横交错如蜘蛛网似的马路上,我正以自己的方式,握紧车把,继续驶向下一个亮灯的窗口。
风声依旧,前路仍长。而手心的糖,一直微微地暖着。
上一篇:内蒙古基层慢病处方最长可开十二周
下一篇:【视线】“原来历史可以这样触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