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在我给《舌尖上的中国》第四季做文学统筹之前,总导演嘱咐我四个字:善用通感。
通感在小学课本里就出现过,按理说,运用之妙,早该存乎一心。但和比喻、拟人、夸张、排比这些备受欢迎的“同宗兄弟”相较,通感乏人问津。至少对我来说,它是写作路上的小道与窄门。
好在,新时代的写作者占了便宜,内事不决问太太,外事不决问AI。我向AI求助:“通感是什么意思?”它回答:不同感官的感觉相互连通、交融或转换。这种别名“移觉”的修辞手法,“在描述事物时,故意将甲感官(如视觉)的感觉(如颜色、形状)挪移到乙感官(如听觉、味觉)上”。
为防我愚顽不化,AI还列出两则例句:“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光与影有着和谐的旋律,如梵婀玲上奏着的名曲。”朱自清先生写在《荷塘月色》里的佳句,想必是相当权威的。
由此我恍然,既然都说美食的标准是色香味俱全,那“善用通感”,或许就意味着眼耳鼻舌身意之间的流转。我斗胆畅想,烧饼炉膛里的烈焰满是芝麻香,历经蓑衣花刀的芦笋青得快滴出水,澳门重开的红街市里,连顾客的声音也透着甜。但很快,我把自己匠气过载的词句喊停了。
对观众并不熟悉的场景事物,一旦创作者的主观脑补太盛,反倒会加剧疏离感。想要写出动人的饮食文字,恐怕还得冲破小我的局限,向共识更为聚集的海域前进。假如和其他修辞手法搭配着使用,会不会更像样一点?
夏秋之交的辣椒林,树叶葱郁,果实艳红,在航拍镜头下像一簇簇颤动欲燃的火苗。路边小摊的炉灶上,柴爿的火星“哔啵”作响,薄如蝉翼的小馄饨在热锅里打转,素白中透着浅红,如同狭小天地间的霓裳羽衣舞。
似乎,当笔墨转向人所共知的画面和味道,语言的力量就能进一步彰显。于是我纵情挥洒,深信蔬果鱼肉都有生命痕迹可循。榴莲的气味不叫刺激,叫张扬;柿子醋的酸度不叫适口,叫爽朗;发酵的茄子鲊,熏制的腊鱼,腌制风干的海鳗,不只是熟成,而是洗尽铅华后的雍容醇厚。
只要为美味赋予人格,红肉绿蔬就与我们的生活经验紧密关联。在爱吃的人眼里,万物有灵,修辞不过是一种外化方式。这个道理,算不上什么秘密。
在长沙,一位湖南美食博主请我吃高端湘菜。炸至通透的臭豆腐覆上一勺乌黑油亮的鱼子酱,花胶和乌贼鱼干熬成明黄色的浓汤,擂椒、剁椒、油辣子,配合各种贵价食材和精美摆盘,颇见出一番金碧辉煌。
推杯换盏之际,为免尴尬,不能让话头落地。可素无交往,言深又无从谈起。吃湘菜,聊湘菜,似乎是最快的破题之法。我说,湘菜好吃,是无差别的好吃。不论藏身山海的奇珍,还是寻常巷陌的滋味,只需火、油与辣椒的点化,就能独步天下。好比湖南人,舒朗、热情,对朋友没有丝毫的分别心。
美食博主闻言大悦,直言湖南人正是如此。他提起白酒,“咕嘟”一口吞了,旋即说道:“不过,湘菜的辣,味型绝对不单一,里面有很细的门道咯。”在耗时大约5分钟的湘菜科普之后,他补了一句:“不像江西菜,只有辣,蠢辣子辣。”
横生的地域批评让我猝不及防,赶忙呼应一杯白酒含混过去。江西菜催生了我太多人前人后的快乐泪水,但我依然钟情它凌厉的锋芒。尤其是那一碗炒牛头熟,肌肉、胶质、脂肪在辣椒与热气的包裹间交融,不论是早酒还是宵夜,都堪比酣畅淋漓的味觉盛典。食物有主体间性,除了客观的分子构成和感官特征,还与家味乡情紧密关联。“谁不说咱家乡好”,在美味一事,尤其相近的味型上,踩高捧低也是常情。
美食博主的话,在我这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看来,还有另一层意味:一个懂吃擅吃的人,在信口抨击时,也不忘给食物注入“人味”。蠢辣子辣,“蠢”字表意或有不当,用得却生动:辣得呆板,又怀抱执拗的蛮劲。换个角度,这何尝不是江西菜的长处。
经过此事,我对通感又有新的读解。修辞的混搭和共通的经验,可能只是表象,诱惑的美食文字,得像和煦的风、细腻的手,抚平人心的褶皱印痕。通感通感,乍看通的是感,实则走的是心。
《舌尖上的中国》第四季拍了香港上环德辅道西的商业街。因为售卖鲍参翅肚等干货,这条街有个更接地气的别称:海味街。
暮年的店主从镜头远处走来,穿堂风吹乱他略显稀疏的刘海,手中的袋子猎猎抖动,像海面初兴的涟漪。
不知何故,分明是香港的街市画面,我的鼻尖却涌起海味店咸腥里略带点苦的味道。渔船马达的破浪之声在耳畔响起,丰收的渔获一袋一袋叠在分装码头,运货的在呼喊,记账的在清点,自然馈赠的美味在紧锣密鼓的喧腾中列队拥抱阳光和时间,再转投货架与厨房。
海味是天才起的名字。无缘得见的人,难以想象这朴拙的两个字究竟是怎样的感官体验。而傍海为生的人,却日夜与此牵系相伴。之于他们,海味是辛苦,是等待,流淌的每一滴汗,就是日常生活中体积最小的海。
食物与人的关联,远不止于厨房和餐桌,这是我们容易忽略的事实。生产、流通的每个环节,都是具体的人在为之付出。对当下的专注、对美好的想象、对未来的憧憬,附着在食物上,构成了美味故事最小的单位。拼凑、归类之后,我们才以饮食传统来统一命名。
当我们讨论豆花应该是甜的还是咸的,锅包肉里究竟放不放番茄酱,川渝湘赣谁麻谁辣谁“蠢”的时候,大可不必拘泥于最终结果。这不是严谨的人类学社会学议题,比起标准答案,更迷人的是每个论据中的例子。也许,短短一句话,就是匆匆数代人。这是通感真正的领地。
我有个朋友,笃信玄学。相师说他命中畏火,要远离庖厨之地。很偶尔的机缘,他给我们做过一次番茄土豆牛腩汤。如此简单的菜,每个人喝完都赞叹不已。问起秘诀,他也不遮掩:“煮牛腩前一定要先滴两滴醋,不能用康乐醋,要镇江香醋。”这两滴“灵魂之水”,颇有些科学难以言诠的奥妙,却确凿地传了三代人。喝过这道汤的人,再被熟悉的滋味唤醒时,都不免联系到畏火的念头,滴醋的讲究,想象祖辈粗糙的掌纹和谆谆的提点。
每个人,每道菜,都蕴藏独特的生命故事。原来,通感就是对生命的抓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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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超级碗】我为《舌尖》做撰稿 | 傅踢踢》
栏目主编:舒明 文字编辑:钱雨彤
来源:作者:傅踢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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