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艾晓林
前不久,有幸参加了著名作家黄济人先生新书《天风吹我》发布会。分享创作心得时,黄先生讲了一段往事:他在北京应邀参加著名作家张贤亮的聚会,当时张贤亮已身患绝症,席间所言皆与死亡有关。这个故事也写在《天风吹我》里,我反复读了多遍。
这个话题虽然沉重,却是生命必然的终点。万物同此,人自然亦是。
退休第一天,我依旧早早醒来,穿戴整齐,却忽然怔住:今日该往何处去?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当这一天真的来临,仍像突然失了方向。之后很长一段日子,昼乏夜醒,心神飘忽。我向来不爱运动,后来却每天清晨在小区慢走40分钟,顺路买些菜蔬,回家做一顿简单的早餐。上午看看电视,读读写写,倦了便躺沙发小憩;若有故人相邀,便欣然赴约。
最惬意的,还是约上三五知己,择一旅行团,共赴山水之约。
那半年里,我将过去20年写的散文、近5年创作的诗稿,整理修改成册交由出版社,出版了诗集《暖秋》、散文集《最忆明前清茶香》。
日子像溪水般静静淌过。一年后,我写了《闲日浮生即一年》,那是我心境的真实写照:“在这些无拘无束的时间里,做一些自己愿意做的事情,做一些让自己感到快乐和幸福的事情,是再惬意不过的了。”
那时,我也没有认真思考“如何学会死亡”。
19岁那年大学毕业,我站在一个偏远农村中学的讲台,成为一名高中语文教师。讲台下,坐着与我年纪相仿,甚至比我还年长的学生。他们眼中的质朴、对知识的渴望、对未来的向往,让我仿佛看见了曾经的自己。那一刻,我这个充满热情的年轻知识分子,忽然懂得了“责任”,明白了肩上的重任。
此后41年,无论是在中学执教19个春秋,还是后来在不同的岗位上,“尽责”始终是生命里不变的底色。
这一路步履不停地奔忙,亦觉时光匆匆。忙碌意味着生活节奏快,让我无暇思考死亡。
多年前,我就清醒地知道:退休就意味着人生中必须履行的社会职责,已然告了一个段落。
退休后,我渐渐习惯了自主支配时间的生活,习惯在一日三餐、寻常烟火中消磨日常。然而,静处独坐时,仍会感到一丝空落,甚至些许迷茫:难道往后的日子,就要这样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地度过,直至尽头吗?
一念及此,心底竟生出隐隐的惶然。
孔子在《论语·先进》中说:“未知生,焉知死。”告诉我们要活好当下,活出意义,而不必过早忧虑死后的事情。我也始终认为:生命的意义,在于让生命的每一天,都焕发出自己认为值得的光彩。一个人只有真正活出价值,才能坦然直面死亡。
父亲已去世多年,母亲今年83岁了。我自16岁考上大学离开家乡,40余年来,陪伴母亲的日子实在不多。前几年,母亲总担心我独居孤单,每年总会来我这里住上数月。去年冬天她不慎摔倒骨折,为方便照顾,便住到了妹妹家。让母亲安度晚年,是我必须尽好的责任。
女儿已成家立业,人生正值爬坡之时。外孙去年上了小学,如今我每日接送他上学放学,听他一路叽叽喳喳,甚至指手画脚,心里格外柔软。既能帮女儿分担些许,又能看着外孙一天天成长,是平淡日子里最真实的暖意。心中因此充实、欣慰,觉得生活特别有意义、有价值。
我自幼酷爱读书。老家长辈至今仍笑谈我儿时读书的趣事:只要找到能读的,便手不释卷;伙伴玩耍时我在读,灶前烧火时在读,甚至上茅厕时也捧着一本书读。骨子里,我始终是个读书人,不过是用一支笔,书写自己的人生。如今老花、近视加之记忆不如从前,书读得少了,却仍觉得还有太多该读、该重读的书;文字虽已写下不少,却仍有很多话需要写出来。阅读经典,书写源自灵魂的文字,哪怕只在家人间流传,也是多么有意义的事啊。
还有那么多心向往之的美丽山川,那么多未曾品尝的美味,还有那么多相处愉悦的朋友,更有我深爱和深爱我的人……这人间多么让我深深眷恋。
做自己感到快乐的事情,不与添堵的人相交,在悠悠的时光中,让生命自在、愉悦,让人生丰盈而有意义。
纪伯伦曾说:“如果你真正瞻望过死亡的容颜,那么你眼中的生命之杯将盈满琼浆。”唯有以乐观、豁达、仁厚之心,才能看见并感受世界之美,才能享受生活之甘,这才是对生命最真挚的尊重与珍惜。
就像一场盛宴将散,华灯渐黯,曲终人远。仍可邀三五知己,沏一壶清茶,在袅袅茶香中,披一身皎洁月华,静静对坐,慢慢回味。
我依稀望得见生命的终点,但看见更多的,是阳光、彩霞、霓虹,是一张张温情的笑脸;听见更多的,是鸟鸣婉转,是爱人的细语轻言。
庄子在《齐物论》中写道:“生死修短,岂能强求?”这是一种超然的生命态度。但我更喜欢泰戈尔的诗句:“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倘若此时已是人生的深秋,那么,在温柔的夕照里,在渐沉的暮色中,我将淡然且释然地走在这条深秋路上。愿这一程,有鲜花相伴,有笑声相随,有柔风拂面。安静走过,不负岁月,亦无憾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