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张平念
冬天的清晨,寒风顺着万盛孝子河不停地吹,掠过落满梧桐叶的矿区。河岸边,褪色的“日用品放心店”招牌也被吹得摇晃起来。
这里是“夹皮沟”深处的“黑金”(煤矿)产地,曾几何时,这儿是这座城市最骄傲的招牌。成千上万的矿工从四面八方涌来,在漆黑的井下挥汗如雨,将一块块乌金从地心深处开采出来,点亮了万家灯火。而这家商店,就是这块宝地市井烟火的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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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皮沟”的守店人
年近花甲的桂红(化名)“吱吱哐哐”开启卷帘门,随后裹紧了花布棉袄,往手心哈了一口热气,抬手抹去售货柜玻璃上的灰渍。玻璃映出她满是皱纹的脸,和远处矿工大楼锈迹斑斑的“安全生产”四个大字,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两截被时光遗忘的枯树桩。
三十多年来,她孤独地守着这个鸡毛小店,把火热的矿山生活磨成了遥远的记忆,不能不算个小奇迹,也让人费解。
新年后的一天,我赶个大早,顶着山沟的寒风,来到有着“夹皮沟”之称的红岩煤矿,近距离探访这个让人觉得“神秘”的守店人。
这里曾是红岩煤矿最热闹的地方。20世纪60年代直到90年代,红岩煤矿都是很有名气的国营大矿。这里风景优美、气候宜人,前后有上万名矿工以及他们的家属,从全国各地涌来。一时间,地处“夹皮沟”的红岩煤矿变得莺歌燕舞、热闹非凡,在外人眼里这儿就是妥妥的小万盛。
有人就有市场,有市场就有消费。围绕在矿山井口周围的各种商店,如雨后春笋拔般地而起,餐厅、茶馆、台球室、农贸市场、理发店等,最多时超过了二十家。大家都盯着煤矿工人的厚实口袋,那里有比其他地方工人高出一大截的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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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经历过两次人生考验
20世纪80年代后期,桂红还是刚嫁来矿区的小媳妇,丈夫是老实憨厚的普通矿工,后来“农转非”才真正在煤矿站稳脚跟。她说,自己成为最后的守店人,之前经历过两次人生考验。
桂红还是有些运气,赶上了煤矿成立多种经营公司,有幸成为属下商店的营业员,其实就是煤矿的“大集体”。不过,桂红并未因自己是“二等公民”而气馁,她与另一个小姐妹一起,对未来充满希望地守着商店,每天照顾着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的商品:玻璃瓶的橘子汁、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盆、缝补衣裳的顶针,甚至还有给矿工们备的跌打损伤药膏。当然,最受矿工欢迎的还是香烟和啤酒、白酒。经常天不亮,店门口就有刚下夜班的矿工来买东西的吵吵嚷嚷声。
嘈杂的吆喝声里,桂红忙得不亦乐乎。一天下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连喝口水的闲工夫都没有。丈夫每天下矿前,都会来店里“揩油”,偷偷拿点白糖揣进怀里,饿了就蘸馒头吃。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是最甜蜜的慰藉。
盛极而衰的转折,来得突然又悄无声息。20世纪90年代末,煤矿资源逐渐枯竭,加上行业改制,曾火热的煤矿效益呈断崖式下跌。年轻矿工们陆续离开,有的去了贵州的煤矿继续干老本行,有的成为候鸟飞往南方寻求发财机会,有的转行跑运输,矿区人口从巅峰时的近万人,锐减到不足三千人。曾熙熙攘攘的家属区,大多数人都选择了离去。
2003年,惨淡经营的煤矿多种经营公司破产了,商店的顾客也越来越少。货架上的商品渐渐蒙了尘,曾抢手的橘子汁换成了廉价的瓶装水,搪瓷盆再也无人问津,只有散装白酒和袋装方便面,还能偶尔卖出去几包。和桂红一起上班的同事,不是早早办了内退,或是直接撂挑子不干了。领导关心她:“桂红,给你换个看大门或做清洁的工作如何?”她一度感到迷茫,可最终认定:自己喜欢的适合的,才是最好的岗位。
留下,这是桂红的第一次选择。夫妻俩决定筹集资金,盘下这个鸡毛小店。
好在一些小卖部“熄了火”,雨棚类小摊也拆了,桂红的日用品商店收入勉强可为家庭开支做一点贡献。努力谋生,成为一个家庭妇女最诚实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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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速之客带来的惊喜
不过,对桂红的商店最大的打击还是来了。2011年,煤矿棚户区整体改造搬迁,住新房者皆大欢喜,留守看店的桂红心却冰凉。这真是有人欢喜有人愁,偌大一个矿区包括家属区,很快搬得人去楼空。
突然的变故,让一向坚强的桂红不知所措。有一段时间她关店闭户,每天蜷在沙发角落,抱着冰凉的抱枕,任由积攒的委屈化作无声的泪浸湿了衣襟,也动摇了那些曾以为牢不可破的底气。有多少次,丈夫恳求她:“搬了吧,我们去塔山开店,还是你来当老板?”桂红没吱声,丈夫问急了,她硬生生摔下一句:“想当老板,你自己去当好了……”丈夫拗不过,只得作罢。
干下去!桂红的第二次选择,更是一场考验。面对娘家人和婆家人的无数次不解和摇头,这个在外人眼里仿佛空架子的商店,桂红一守又是十来年。
每天天刚亮,桂红打开商店生锈的卷帘门,一股混合着灰尘和旧时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先把煤炉子生起来,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炉壁,给冰冷的屋子添了点暖意,再逐一擦干净货架、货柜,把为数不多的商品摆放整齐。
第一个主顾常是退休矿工李老头。他的腿在井下砸伤过,走路一瘸一拐,妻子很早就走了,没有小孩,每天七点他会准时来店里买散装白酒。“还是老规矩,打二两。”李老头递过掉了瓷的搪瓷杯,杯上依稀可辨“先进生产工作者”字样。桂红熟练地拿起酒提子打酒,说:“天冷,少喝点,暖暖身子就行。”接过李老头递来的两块钱,小心放进抽屉里的铁盒,盒里的零钱,她都按面额码得整整齐齐。
近年来,不速之客渐渐多了起来,那是来煤矿寻旧打卡的人们。锈迹斑斑的铁门半掩着,曾经夜以继日轰鸣的矿区早已没了机器的震颤,只剩断壁残垣在风里沉默。如今,这片破败之地却成了打卡客的“新秘境”。桂红的小商店也成了打卡客们的落脚地,商店每月都会卖掉不少香烟和饮料,桂红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没有错。
去年冬天,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子开车进矿区,径直找到桂红的商店。男子曾是矿工子弟,小时候总缠着母亲来店里买糖吃,这次是特意从中心城区回来寻旧。他看着货架上的生活日用品,又看看桂红比过去更为苍老的面颊,红了眼眶:“桂红阿姨,我还记得小时候你总偷偷多给我一块奶糖,没想到这店还在。”他掏出一千块钱,非要买下店里所有的老式水果糖,说要带回中心城区分给同事,“让他们也尝尝咱矿区的老味道。”桂红只收了成本价,又塞了两包江津米花糖:“都是当年的老牌子,你带着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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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年的守望还将延续
当然,更多的时候,老店无客正常,有客才是不正常的。所以,常常大半天桂红都是一个人坐在店门口,望着熟悉而破旧的矿山,思绪飘回到童年时光。
老家在綦江农村的她,小时候因父母农活繁忙,常一个人待在家里,等待着天黑后父母的抚慰。这种童年经历塑造了她独立要强的性格,也让她对人生有着不同寻常的追求。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与矿山其他人的人生追求,已走向不同的方向。
那是刚刚盘下商店的一个深秋,沿河梧桐叶洒满公路,每一步踏上去都沙沙作响,仿佛在为她鼓劲,又仿佛在为她叹息。但只有桂红自己知道,真正促使她走下去的,是对矿山的情感和早已熟悉的村民。
沿公路往里走不远,就有个岔道:一条往左上,通往南川区的石莲乡(原夏家嘴乡);直行,则穿过“九一一”(原部队库房),最后到陡溪桥。有不少村民住在陡溪桥两侧高山,一边属南川地界,一边属万盛地界,红岩煤矿成为村民出行的必经之路。所以,桂红的商店久而久之就成了村民的“驿站”,不少村民常来照顾她的生意,村民出山也常常带上自家的土特产送给桂红。
入冬后,红岩煤矿孤零零地顶着冷风,一阵紧似一阵,尽管关紧了门窗,桂红也能听见从门缝里钻进的“呜呜”风声。忙完商品清理,捧着热粥,头朝万盛城的方向,她忽然觉得,自己守的不只是一家商店,更是矿区一代人的青春,是老矿工们最后的念想,也是红岩煤矿那段热火朝天岁月留下的最后一点余温。
天晚了,“夹皮沟”彻底沉入寂静。桂红说她心里却很踏实,她说她知道,只要自己还在,红岩煤矿商店的灯就不会灭,这片老矿区,就还有一丝烟火气。
回城的路上,我默默在想,桂红作为红岩煤矿最后的守店人,从参加工作算起,整整36年,一直守着煤矿小商店。36年来,她守的不仅是一段远去的辉煌,也守着一份沉甸甸的历史。
毋庸置疑,桂红还将一直守下去。
(图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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