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时第一次读林海音的《城南旧事》,只记得英子经历过几场生离死别,并未读出什么特别之处。前些天逛书店时又看到了这本书,便顺手买回家。再次翻开这本书时,我已至中年,此时才看出书中潜藏的另一层叙事:旧时代对女性的束缚,以及她们或踉跄挣扎或决然出走的人生轨迹。
全书最令人震撼的,莫过于《惠安馆》里的“疯子”秀贞。秀贞与大学生思康相恋并独自生下女儿小桂子后,母亲为保全颜面,把小桂子送走,彻底剥夺了秀贞做母亲的资格。从那以后,秀贞终日活在思念“小桂子”和“思康”的呓语中,成为人们口中的“疯子”。她的失常本是心理遭受创伤的结果,却成为社会将她边缘化的理由,街坊邻居纷纷躲着她,不许孩子们靠近她。只有英子不怕她,偷偷走进院子听她倾诉。英子的到来给秀贞的生命增添了一丝希望,她曾拉着英子问:“人家都说我得了疯病,你说我是不是疯子?疯子都满地捡东西吃,乱打人,我怎么会是疯子?”那凌乱的话语里,藏着一个清晰的念头:“要是找到(孩子)她爹,我病就好了。”
没想到,这份执念,却将秀贞推入深渊。英子出于单纯的善意,促成秀贞与妞儿(她坚信好朋友妞儿就是小桂子)相认。那个雨夜,秀贞匆匆忙忙地给妞儿穿上她早早做好的衣服,拉着她决绝地奔向想象中的全家团圆,二人却双双殒命于冰冷的车轨之下……
宋妈则代表了另一种人生:在困境中负重前行。因生计所迫到英子家做奶妈,用自己的乳汁把英子的弟弟养大。四年没回过家的她,日夜思念着自己的孩子,却在计划回家看孩子时,从丈夫口中得知女儿早已送人,儿子小栓子也在一两年前溺水身亡。得知真相的宋妈悲痛欲绝,但现实没有给她纾解悲痛的时间——英子的母亲劝她:“你跟他回去吧。明年生了儿子再回这儿来……你不能打这儿起就不生养了!”这番话,道出了宋妈乃至无数底层女性的命运底色:她们的情绪被忽略不计,劳作和生育能力才是她们的价值。面对这番混合着关怀与冷酷的安排,宋妈沉默许久后说:“也好,我回家跟他算账去!”这个“算账”的念头,大概是她在失去一双儿女后,能想到的最勇敢的抗争了!
一个雪后的早晨,宋妈坐上丈夫的小毛驴,驴蹄在雪地上踏出一串串清晰的痕迹,林海音用轻盈的笔触写道:“驴脖子上套了一串小铃铛,在雪后新清的空气里,响得真好听。”那清脆的铃声,给白茫茫的天地增添了一丝生机,仿佛在说,日子再难也要过下去。后来,宋妈生了两个儿子,她虽仍与英子家保持着联系,却终究没有再回去。
兰姨娘的出现,像一道闪电划破了沉闷的世界。她明媚泼辣,敢于主动离开不幸的婚姻,与进步青年德先叔一同南下。她的出走传递出一缕自我意识觉醒的微光,虽不足以照亮前路,却清晰地传递出旧时代女性为打破“要么毁灭、要么麻木”这一宿命所做的努力。
距离《城南旧事》初次出版,已经过去了六十余年。当年在胡同里跑来跑去的小英子,未必懂得她所看到的一切。作家林海音却以深沉的悲悯与文学的自觉,将这一切保存下来,让我们得以看到那条从岁月深处蜿蜒而来的路。直到这时,我们才明白,那些现在看来似是寻常的步伐,对那时的她们而言,却是一场场惊心动魄的跋涉。这或许就是经典文学作品的力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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