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艺术家用复原后的龙笛演奏
6月13日是“文化和自然遗产日”,也是西夏陵入选《世界遗产名录》近一周年的日子。虽然西夏陵地处遥远的西北,但身处江南的南京艺术学院刘文荣教授忙得不亦乐乎。

刘文荣展示复原乐器 徐宁摄
当记者走进他所在的乐器研究所时,空气中还飘着大漆与木材混合的温润气息。工作台上,几支尚未完工的西夏龙笛、凤管静静摆放,描金的龙纹初现轮廓,每一件都复刻着壁画与文献中的细节。再过不久,这些从壁画中走出的古乐器将带着千年的回响,亮相纪念西夏陵入选《世界遗产名录》的国际会议现场。

刘文荣工作台上尚未完工的龙笛、凤管 徐宁摄
十几年来,刘文荣为了让这些古乐器再次奏响,他不仅精研古代乐理,更遍览史书、掌握最新考古资料,甚至深耕西夏文等冷门绝学,带领团队踏遍戈壁,终于让黑水城遗址、敦煌壁画中记录的古乐器跨越千年再次发声,他还与谭盾、德累斯顿交响乐团等艺术家、艺术机构合作,让中华古乐登上世界舞台。记者日前走进他的古乐世界,打捞中华文脉赓续的一缕回响。
复刻西夏古乐器,千年乐声印证多元一体

刘文荣展示复原箜篌 徐宁摄
走进刘文荣的工作室,目光很容易被那架精美的箜篌吸引。漆黑的琴身上,金、绿、白三色勾勒出的缠枝花纹与神鸟图案栩栩如生,指尖轻拨,清越的弦音便似从千年之前流淌而来。不远处,曲项琵琶的梨形琴身温润厚重,面板上的彩绘花卉图案典雅端庄;方响的龙头雕饰精致灵动,悬挂的铁片静静排列,仿佛正等待着被敲响,再现唐代宫廷乐舞的恢弘。

带领学生研发古乐器
在刘文荣看来,西夏古乐器复原绝非简单的器物复刻,而是一场以考古、文献、图像为支撑的系统性学术攻坚,其背后更是中华民族各民族文化交融共生的生动见证。谈及西夏古乐器复原的难点,刘文荣直言,相较于敦煌乐器,西夏乐器面临文献稀缺、实物无存、图像分散的三重困境,材料、工艺等技术难题尚在其次,完整闭合的考证“证据链”才是整个工作的核心。

黑水城出土麻布彩绘唐卡中的西夏龙笛

黑水城出土卡纸彩绘中的曲项琵琶 徐宁摄
龙笛的复原最是曲折,依据黑水城出土的西夏文献、麻布彩绘唐卡,并参考榆林窟壁画以及传世文献、实物等,将西夏的图像确定形制尺寸建立三维模型,再进行结构模拟,通过声学仿真测试确定最终结构,用3D打印辅助结构制作后再测试,最后经过多道工序、测试后才能最终确定。

古乐器实验测试录音
“当时有一位阿联酋的笛子演奏家用龙笛即兴吹奏时,那声音仿佛跨越千山万水,穿越到了西夏。”
来自阿联酋的华裔演奏家即兴演奏龙笛
多年深耕,刘文荣完成专著《西夏乐器研究》,也首次系统构建起西夏乐器研究的学术框架,填补了相关领域的研究空白。
刘文荣认为,西夏在与周边政权的音乐互动中形成的独特文化,不断强化着民族文化认同,也为中华音乐文化的延续发展注入了持久动力。在众多复原乐器中,西夏嵇琴最具代表性。作为胡琴的鼻祖,目前已发现7件西夏嵇琴历史遗存图像,这也是国内现存最早、分布最集中的嵇琴实物图像资料,成为研究中国早期拉弦乐器发展史的核心物证。北宋沈括曾在宋夏边境写下“马尾胡琴随汉车,曲声犹自怨单于”,收录于《凯歌五首》中的这句诗,诗中提及的马尾胡琴,正是嵇琴一类的乐器,足以佐证西夏音乐与中原音乐的深度联结。宋词、诸宫调等讲唱文艺曲种也风靡于西夏,正如从西夏归宋官员所说:凡有井水饮处,即能歌柳词。

榆林窟西夏第10窟壁画上的嵇琴
在刘文荣看来,西夏地处中原与西域交通要冲,特殊的地理位置让当地音乐兼具中原礼乐基因与党项民族文化特色,一件件复原的古乐器,正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最鲜活的实物载体。刘文荣不停地强调,中华文化是各民族共同创造的结晶,从“洛阳家家学胡乐”到“万里羌人尽汉歌”,各民族文化互鉴融通,才造就了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而以嵇琴为代表的西夏古乐器,串联起宋、辽、金、西夏之间音乐文化交流的脉络,见证了各民族在文化上交往、交流、交融的漫长历程。如今从嵇琴发展而来的胡琴,早已成为中国民族乐器的代表,千百年间传承不息的古乐,持续凝聚着民族精神,也成为当代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具象表达。
坚守冷门绝学,踏遍戈壁石窟求索古音
古乐器研究、西夏文字、石窟音乐考古,皆是少有人涉足的冷门。刘文荣扎根这片“荒漠”十余载,足迹遍布大西北的石窟戈壁,在枯燥的考据、艰苦的田野调查中坚守初心,这一切都始于一次工作分配。

在榆林窟西夏窟考察
2008年,硕士毕业的刘文荣前往甘肃张掖任教,当地马蹄寺、文殊山等众多石窟中栩栩如生的乐舞壁画,深深震撼了他。“当时我就问自己:如果这些乐器都能发声,中国音乐史的书写将会多么不同?”这个念头,让他从此踏上古乐器研究之路。此后他辗转各地开展学术交流与实地考察,2012年受邀在上海音乐学院开展石窟音乐专题讲座,2014年远赴印度考察阿旃陀石窟等八大石窟,2015年又系统调研新疆石窟,一步步拓宽研究视野。

在四川野外石窟调查
想要读懂西夏乐器,必先攻克西夏文字这道难关。2015年,刘文荣参加宁夏大学西夏语研修班,跟随史金波、杜建录、贾常业等老师系统学习西夏文,很快就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西夏文的“笛”(加红框字)
“龙笛是极具文化特色的西夏乐器,我在学习西夏文时留意到,中原汉字里笛、箫多用竹字旁,对应中原竹制乐器的传统;而西夏地处今宁夏、甘肃北部,当地少竹,民众就地取材以木材制笛,因此西夏文中这类乐器相关文字均为木字旁。”
2016年,在一场西夏学国际学术会议上,著名西夏学、民族学研究学者陈育宁先生听闻他对西夏龙笛的研究成果,特意鼓励他开展乐器复原工作。这份认可与期许,让刘文荣正式开启西夏弦鸣、膜鸣、体鸣等各类古乐器的复原工程。

刘文荣在敦煌研究院发表演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