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晴空下,疏枝斜映湛蓝。
北京是座四季分明的城市,分明的不只是景色,还有韵味。于我而言,秋天满目皆景,像浓墨重彩的山水画;冬天线条疏朗,是一首值得再三品读的禅诗。
都说北京的秋最美,可不是吗?举目之处,或碧空如洗,观之则胸襟辽阔,心神悠远;或白云舒卷,心绪随之安闲怡然,满怀喜悦。蓝天下,银杏绘就了一年中最美的画,满树金扇,风静时,如同温暖的黄琉璃,散发着微光;风起时,叶片如同翻滚的金色海洋,牢牢吸住行人的目光。枫树、槭树情深如许,红得热烈,像跳跃的火、流动的丹砂,更像美人的醉颜、微风吹拂的晚霞,绯红、橘红、赭红……层层浸染,处处灵动,生命的热闹尽显无遗。绿叶的层次也丰富了起来,镶着或棕或黄的边,顺着风儿荡起了秋千。秋色不负人,人亦不负秋。城里城外、山上山下,河边路旁,到处都是赏秋人,或驻足拍照,或席地而坐,或从容漫步,或呼朋引伴……无论做什么,他们的脸上都是笑意盈盈的,那份“我言秋日胜春朝”的欣然与畅快,乘着风、裹着香,在北京城的上空轻轻流淌。
可美好事物的脚步,总带着几分不等人的仓促。还没将秋的盛景看够、品透,冬天便猝不及防地来了。一夜西风过碧潭,满城青黄忽黯然。原本如画似锦的银杏、煊赫炽烈的红枫、镶着金边的绿叶,转瞬便没了踪迹,只留下疏枝横斜的老树,立在清寒的天光里。初看时,总觉得这份景致不再拥有热闹鲜活的美感,甚至透着几分萧瑟的“丑”;可静心细品,才发现,这繁华褪去后的模样,深具内涵。
银杏的枝干清瘦银灰,以一种极其严谨而优美的几何姿态,分割着依旧湛蓝空旷的天空。仿佛秋日里流淌的满目金黄只是一场梦,素面朝天才是它本来的样子。褪去了那身炫目的袍服,树下没有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它反倒显出一种雕塑般静穆的生命质感。偶有几只寒鸦,在枝丫间“呀”的一声,弹跳一下,又凝住不动,更添了几分疏旷与寂寥的禅意。枫树也有这般韵味。它那周身的火焰早已熄灭,深褐色的细瘦枝条沉默地指向虚空,像无数欲言又止的笔尖,仿佛是想诉说秋天燃烧的记忆,又仿佛什么也不愿提起,就这样默默地与岁月相守。没有了夺目的红,它立在那里,反倒与周围平凡的小树、苍茫的远山相映,生出一种奇异的和谐。绚烂是它的姿态,而这沉静,或许才是它的本心。冬日里最令人惊艳的,是春夏时节毫不起眼的杨树。唯有在冬季,大地繁华落尽,它们才显露出英雄本色。笔直光洁的树干,青白里透着高贵的银灰,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冲向高远的天空。树冠下的枝条,是冬日天空下最精妙的素描——没有叶子的干扰,每一条枝,都那么清晰、果决,带着不畏严寒的倔强和冷峻。那是一种何等简洁又何等丰富的美!
我久久地仰望着这些冬天的树。此刻,没有盛景,只有萧索;没有丰盛,唯余单调。秋日里那颗被色彩填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心,此刻被巨大的“空”涤荡着、熨帖着,渐渐成了一片澄明的虚空。可这虚空里,却并非一无所有。我仿佛看见那奔涌的金色浪潮,看见了燃烧的红色火焰,看见了所有热烈过的生命,如何安然地、清净地,回归到这本质的、宿命的静默中,也隐隐看到了这静默深处,一个繁花似锦的春天。
原来,秋的盛景里充满着“有”与“色”的禅意,是“有花堪折直须折”的酣畅淋漓,是“一年好景君须记”的琳琅满目。而肃静的冬,是“无”与“空”的旋律,是“致虚极,守静笃”的留白与内观,是阅尽千帆后的平静恬淡。没有春的滋养,便无夏的丰盈;没有秋的极盛,便显不出冬的素简。那曾在春风里招摇过的桃李,秋日里张扬过的银杏,与这冬日里洗尽铅华的杨树,本就是同一生命在不同乐章里流淌的旋律。北京城的魂,便在荣与枯、色与空、盛与寂的轮回间,被诠释得如此深邃而安详。
“万物并作,吾以观复。”这狂欢的秋、缄默的冬,原是两位无言的大师,它们将生命的哲理写满每一片树叶、每一根枝丫,盛景中藏着禅意,禅意里映着盛景,彼此交织轮转,周而复始,生生不息。它们说,不必急,不必争。天道有常,四季轮回;花木有序,各有其时。如果生而为树,不必在春夏与牡丹、荷花争艳,只需安静地生长,到了秋季,便自有“霜叶红于二月花”的惊艳。如果没有,也无妨,绿叶渐黄虽只是寻常一幕,也是大千世界里不可或缺的气象。到了冬天,一身遒劲的枝干,褪去浮华,尽显风骨,更是世间最质朴也最珍贵的景致。循着自己的节奏,从容生长、安然绽放——这,就是最好的风景。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它们说,不必怕,不必躲。若没有风雨冲刷、烈阳曝晒、清寒侵袭,银杏黄色的类胡萝卜素便不会显现,更不会有璀璨如金的辉煌;枫叶也不会产生大量红色的花青素,不会有霜染丹红的炽烈。所以,不要畏惧任何打击和困顿,那是世界在为我们的人生调色,勇敢地迎接它们,精彩的生命,从来属于那些能耐住淬炼的人和物。
它们说,不必伤、不必悔。没有永恒的景致,只有流动的岁月。别感叹时光易逝、繁华难留,别抱憾一着不慎、痛失好局,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每一季都有绝妙风采,起落盛衰,每一步都恰合时宜。更不要让杂念与浮躁占满内心,困在万物的表象里:花开则喜,花落则悲;成功则得意,失败则沮丧。要让心沉至虚静之境,跳出“一时得失”的局限,看到表象背后的规律——成败不过过眼云烟,花开花落皆是人生必然,豁达一点、再豁达一点。
心量放宽,天地自宽。色与空看似殊途,实则同归;有与无看似对立,实则相生相伴;盛景与禅意互为表里,交相辉映在每一座起伏的山岳上、每一处寒暑的花开花落中、每一个聚合的云卷云舒里、每一片柔情的秋风冬雪里,“此中有真意,心闲自能取”。
(作者单位:最高人民检察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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