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琴 著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

“遗民”一词由来已久，最早的文献出处是春秋时期的《左传》，云“犹有先王之遗民焉”，大体可理解为王朝覆灭或时代动荡之后遗留下来的人民。随着词义的演变，宋代以来，“遗民”被赋予了政治色彩，具有故国之思与不仕新朝的强烈意识。这一词义延续到明末清初这个特殊的易代环境。

张小琴新近出版的《清初福建遗民文人心态及其创作研究》，是遗民文学研究领域的创新之作。作者笔下的遗民不仅保有对故国的忠贞气节，还发挥着传播教育事业的伟大作用。尤其是入台遗民，如郑成功、徐孚远等，他们在台湾建立一套文教制度，促进传统儒家文化的跨境传播。

《清初福建遗民文人心态及其创作研究》全书共六章，作者独具匠心，既有遗民群体特性的整体研究，又有个体遗民的微观透视。纵观全书，其内容分为三部分：

第一章和第二章聚焦于精神世界，即遗民群体的价值取向与心态变化。政治格局的突变引发了遗民对新朝与旧主之间的取舍抉择，清初福建遗民在价值取向上呈现多样性，如闽南的黄道周忠孝节义、为国殉身；黄景昉则选择归隐守节；闽中遗民有感于朱子（朱熹）的道义呼声，则集体表现为敢于反抗清朝统治展现不屈人格。在心态变化上，清初遗民在共时性上表现为强烈的忠君复明思想和忧患的社会民生意识，展现出他们独特的遗民品质——忠贞气概与时刻的自我勉励。

第三章和第四章关注于环境文化的促成因素，着重探究清初福建遗民群体的特殊性，以及他们的渐进性与时代性。福建遗民群体的独特，多半是由其地域特性造成的：闽西多山有助于培养遗民坚韧不屈的性格，闽东的海洋文化则养成遗民冒险犯难的精神，闽北由于毗邻经济文化相对发达的江南地区，此地遗民则与江南遗民展开互动交流、组成诗社。在遗民群体的历史坐标轴上，清初福建遗民具有历代遗民的共同特性，他们的家国意识更具悲剧性，遗民的身份意识更具深刻性。由于受到隆武政权与实学风尚的影响，他们的救亡图存也更执着。

第五章和第六章集中于创作作品，分析遗民文人的诗文创作与艺术风貌，及其阐释作品书写的传播意义。第五章用多个案例探讨遗民著作的思想蕴含与心灵境界。诸如黄道周的绝笔之唱《石斋逸诗》，抒发了深沉的家国之思、传达了矢志不渝的理想信念、表达了力挽狂澜却救国无门的怅恨。黄景昉的“旦气之学”蕴含清心寡欲、与人为善、勤奋好学的浩然之气。这些文学作品，或以宏大叙事的笔法，或以叙事抒情的手法，或以视角的转换等诠释着遗民文学的文艺审美。

本书是遗民文学的创新之作，并不囿于既有的研究模式，而在研究视角、方法和资料上作出新尝试、新开拓。

研究视角上，在遗民文学研究中融入“地域”视角，借鉴地域文学的研究范式，尝试融合遗民文学与地域文学两者的研究。全书的研究对象是明末清初闽地遗民文人，其“地域”的体现，不仅是题名的“福建”二字，更是将“闽地”划分为闽东、闽中、闽南、闽西以及入台闽籍文人。地域划分的研究视角，这在第一章和第三章的论述中体现得尤为明显。第三章从横向的地域环境、地域交流等客观因素出发，论述其对清初福建遗民身份认同思想形成的影响。

在研究方法上，在遗民文学既有的静态研究模式中，尝试挖掘动态性的演变，关注“历时性”的发展变化。在第二章第三节中，作者从“历时性”角度深入阐述入台遗民文人的心态嬗变。他们从最初的羁客处境逐渐向台湾乡土认同转化，从矢志抗清的心志转向安贫躬耕、隐逸旷达的遗民操守。一言以蔽之，由实现复明的“立功”之志，转向隐逸安贫的“立德”操守，如徐远孚《东宁咏》诗云：“自从漂泊臻兹岛，历数飞蓬十八年。函谷谁占藏史气？汉家空叹子卿贤！士民衣服真如古，荒屿星河又一天。荷锄带笠安愚分，草木余生任所便。”但入台遗民始终不变的是对故乡的思念，徐远孚《梦归》云：“离家已复十余年，望远不睹江南烟。梦中忽载羁魂去，推门入户还历然。”更有对已亡明王朝的追忆和眷顾，沉光文《山问》（第三）云：“长安难得去，不是为途遥。”

本书以遗民文人的诗文创作为主，也融进书法和绘画作品，如第五章第三节，作者对许友遗民境界的解读，综合了丰富多样的艺术作品，选取其被誉为“三绝”的山水画、草书和诗文。许友的书法作品自由放任、率性自然、挥洒自如的风格，与他遗民身份的特立独行形象相吻合。他的绘画作品，往往以明孝陵作为故国之思的历史文化符号，以此作为汉族传统文化的象征，唤起大明王朝的身份记忆，成为心灵归属的寄托空间。他的诗文常有落拓飘零的孤独形象，字里行间流露出挥之不去的伤残之感。其中，梦、月、夜、柳、灯等冷色系意象层出不穷，诸如“细草如孤岸”“残月柳丝中”“一卷残书断续看”等诗句，更是将这种凄清孤寂的氛围渲染得淋漓尽致。

《清初福建遗民文人心态及其创作研究》一书不仅拓展了遗民文学的研究范围，还深化了闽台遗民文学的理论研究，并开辟出一条新路径——从遗民文学中探寻闽台文化同根同源的内在基因。这一研究路径的创新具有双重现实意义：其一，入台遗民文学在文化跨境传播中发挥了交流作用；其二，遗民文学为阐释中华民族共同体提供了价值支撑。通过实现遗民文化思想与文学生产价值的当代转化，极大促进闽台民族文化的交流、融合与发展。

（作者单位：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