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首席评论员 李勤余

又到了年末，又到了写年度总结的时候。或许只有在此时此刻，众多打工人会发自内心地感谢人工智能技术的进步。你呢，年度总结是用AI写的吗？

有意思的是，之前对于该不该将AI用于文学创作，公众的意见并不一致，但对于用AI写年度总结这件事，大多数人却并没有异议。这或许是因为，在传统观念里，文学创作建立在对世界的隐喻基础上，因此本来就应该充满模糊性、不确定性、流动性。而人工智能却是通过计算搭建文本，呈现出的是严格性和确定性——这不就是年度总结应该有的模样吗？

不仅如此，文学创作，不管是写小说还是写诗歌，都是通过书写语言，把作者的内心声音和外部世界联系起来，共同构成一个更大的想象世界。而不管现在的大语言模型究竟有多厉害，它的所有训练仅限于文本，换句话说，它并不关心人类真实世界中每天都在上演的生老病死、欢乐或者痛苦。AI当然可以无限生成句子，也可以按照指令要求输出无数文本，但它并没有任何人类概念意义上的价值追求，也并不真的关心任何人的感受。

也许会有人说，这不就对了么？写一份年度总结而已，需要什么价值追求呢？或许，这正是AI正在或者说已经戳破的一个“幻觉”——我们曾经以为，所有人类经手的文字产品都充满人性光辉，而AI生成的文本并不具备这一点。但现实情况可能是，在AI出现之前，也许人类早就“AI化”了，只是我们自己还后知后觉。

在大型语言模型的操作层面，任何一个文本，比如我们正在让AI生成的年度总结，就是一种数据类型，如此而已。我们会告诉AI，在这一年里，自己完成了多少工作，达到了多少KPI，然后它会在极短时间内将一切转换为0和1的符号代码。而这也非常清晰地说明，我们的工作目标与工作意义有可能正逐渐走向“分离”——前者是一连串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数字，而后者本应该指向我们身边广阔的世界。

很多人之所以不愿意在年度总结上花费太多时间，并不都是因为简单的“怕麻烦”，而是因为自己发自内心的“厌倦”。当每一个职场人、每一家企业都用一种纯粹的工具理性视角看待世界时，就只会将工作异化为KPI数字的游戏，不再关注“人”的需求，不再关心一份工作本来应该为社会、为他人创造多少价值。

这就是为什么“反内卷”会成为全社会的共识。不仅因为内卷本身是一种低质量重复竞争，还因为它正在让越来越多的职场人“AI化”，抛弃了工作本来应该具有的价值追求，把自己以及自己的劳动异化为数字指标。而根本性的问题就是，如何让工作在拥有单纯由数字组成的经济价值的同时，还能真正回归社会价值的本位之上。

简单地说，工作的本质意义，应该是为社会做出更大的贡献，并在这个过程中实现自我。当职场人不知道能为自己一年的辛劳写些什么，不知道自己的工作究竟有没有给社会、他人带来帮助，那么他们所需要的，或许不只是一个功能强大的AI，而是一个更加健康，一个更能让他们充分发挥自己才能和作用，并且能把人和人、人和世界连接起来的工作环境。

本 期 编 辑 邢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