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热潮是否已演变为泡沫？这一问题正牵动全球投资者的神经，也影响全球主要股市尤其是科技股的表现。

近日，全球知名投资人、《超智能与未来》作者拉斯・特维德(Lars Tvede，下称拉斯)接受中新经纬专访时指出，AI行业正处在长周期的早期阶段，泡沫终将到来，但绝不是现在。

拉斯是一位横跨金融、科技与未来研究领域的丹麦学者、连续创业者。2016年，他与人共同创立了风险投资基金“北欧之眼”(NordicEye)，该基金成为北欧有史以来最赚钱的风险基金之一。

在他看来，判断AI是否存在泡沫，需要跳出短期估值波动，从宏观投入规模、技术发展阶段和市场供需关系综合考量。

受访者供图

会变成“互联网泡沫2.0”吗？

拉斯认为，对比美国历史上几次重大投资热潮来看，目前美国AI产业相关支出占GDP比例仍处于历史合理区间。

高盛在今年10月发布的报告中估算称，美国目前AI相关投资仍不到GDP的1%，而在过去的技术浪潮中（包括铁路扩张、20世纪20年代的电气化浪潮以及90年代末的互联网时代），投资占GDP的比例通常为2%至5%。

在拉斯看来，更关键的是，AI与传统基础设施建设存在本质差异。铁路和公路建成后性能基本固定，而AI工厂在初始投入后，会因软件持续优化实现自我迭代升级。

“这就像建造铁路后，它能自行延长寿命、提升效率，还能自主搭建配套设施。”拉斯说，AI这种自我改进能力从2018—2020年开始显现，目前正加速发展，未来AI甚至能自主编写、优化自身代码，其效率将远超人类。

有不少投资人担心，眼下的AI热潮将演变成“互联网泡沫2.0”。

拉斯指出，从市场供需关系来看，与互联网泡沫时期光纤过度建设导致大量闲置不同，当前AI核心资源呈现供不应求的态势。

“英伟达根本无法满足市场对AI芯片的需求，AMD的产能也跟不上，现有数据中心都在满负荷运转。”拉斯还提到他的亲身经历：他在欧洲使用GPT时，清晨5点左右性能最佳，而美国市场开盘后，因服务器负载过高，模型响应质量明显下降，这从侧面反映出AI服务的刚性需求。

此外，用户渗透率的爆发式增长也凸显了AI的市场活力。拉斯说，GPT-3.5在短短几个月内吸引1亿用户，这一增速远超互联网、智能手机等以往任何技术。“AI的使用门槛极低，即使不懂编程的人也能下载模型制作视频、规划行程，这种易获得性推动需求持续爆发。”拉斯指出，AI已成为人类历史上增长最快的市场，且增长势头仍在加速。

对于当前大模型公司普遍面临的盈利模式和“护城河”难题，即用户在不同模型间切换成本极低，缺乏忠诚度，拉斯认为这是早期市场的典型特征。

他认为，后期这些企业有很多方法可以建立护城河。他列举了几种可能路径：打造垂直行业AI操作系统、建立拥有数据围墙花园的私有云、开发符合特定行业法规的模型版本等。

拉斯强调，AI的技术演进速度远超市场预期，其核心突破体现在计算能力、自主运行能力和应用场景拓展三个维度，这也是其区别于过往技术革命的关键。

在自主运行能力方面，拉斯提到，自主运行能力的提升则让AI从工具向“协作者”转变。早期大型语言模型存在幻觉问题，且持续工作时间极短，而当前的“推理型模型”已能像学术研究般逐步迭代，调用计算器等工具解决复杂问题。

他预计，到2028年左右，AI将实现完全自主运行，行业内称之为“创新者（innovator）”——只需告知目标，就能自行规划并持续推进，甚至工作数年。届时，数字化、自动化组织将成为可能，彻底改变商业运作模式。

“循环融资”是否会带来系统性风险？

公开报道显示，截至目前，OpenAI已与英伟达、AMD、甲骨文、软银等巨头达成了超过1万亿美元的基础设施和芯片协议。

有报道称，批评者将这种模式称为“循环融资（circularfinancing）”：供应商向客户投资，客户再用这笔钱购买供应商的产品。账面上看，双方的业绩和估值都在上升，但这实际上是一个封闭的资金循环。

在拉斯看来，当前AI领域的融资行为本质健康，不存在引发系统性风险的基础。

“全球经济本质上就是一个循环融资系统——我们互相购买商品和服务，这本身没有问题。在AI这种新兴技术领域，芯片供应商、软件提供商和数据中心运营商之间的资金流动，很多时候属于风险融资（venturefinancing）。这种模式本质上是资金拥有者与资金短缺者共担风险。”他举例说，微软、谷歌等巨头向初创企业提供资金或换取股份，使其能低价获得AI技术，这种模式加速了技术普及，对行业发展至关重要。而这些巨头的AI支出通常相当于其年度现金流，且现金储备充足，完全有能力承担潜在风险。

此外，AI巨头近期争相发债投入AI也进一步加剧了投资者的担忧。拉斯说，除甲骨文外，多数企业借钱并非因为资金短缺，而是出于财务优化考虑。“这些公司本身拥有充足现金和现金流，在借款投资AI的同时，使用自有资金回购股票，可提升每股收益增长率，对投资者更具吸引力。这并非盲目加杠杆，而是理性的财务决策。”

对比互联网泡沫时期，拉斯指出，当前市场环境存在本质差异。“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裂前，企业利润连续两年下降，利率上升，而现在企业盈利增长、利率下降、通胀温和，这是完全不同的宏观背景。”他以英伟达为例，其股价上涨的同时，盈利同步增长，按标准指标衡量估值并未虚高。更重要的是，互联网泡沫时期大量公司缺乏实际业务，仅靠故事支撑估值，而当前AI企业普遍有真实需求支撑，不存在“无业务高估值”的泡沫特征。

中国发展AI有独特优势

谈及中国AI产业，拉斯认为其发展模式具有独特优势。“中国的‘AI+’模式深入行业场景，通过技术赋能提升效率，无需像美国那样进行巨额基础设施投资，更适合大规模推广。”

拉斯表示，中国注重开源模型发展，降低了企业使用AI的门槛，有利于全社会技术普及。同时，中国在AI与制造业、医疗等领域的结合方面进展迅速，这种“接地气”的应用落地，能更快实现商业价值。

近期，高盛首席中国股票策略师刘劲津日前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AI引领的中国股票上涨远非泡沫，因为中国科技公司仍有空间通过专注于AI应用来提升估值和盈利。对这一观点，拉斯表示完全认同：“中国 AI 股的估值合理，增长前景良好，存在估值重估的空间。”

在基础设施支撑方面，拉斯特别提到中国的电力优势：“充足的电力资源是AI发展的重要保障，而美国正面临电力供应不足的挑战，未来五年需要新增多个核电站的电力才能支撑AI扩张。这一优势将为中国AI产业的快速发展提供坚实基础。”

展望2026年全球市场，拉斯认为两大核心主题将主导趋势：一是全球利率普遍下行，二是AI技术落地进入加速期，自动驾驶和机器人技术都将对全球经济产生实质性影响。

“我预计全球利率将持续下降，温和的利率环境将为AI产业发展提供更有利的资金条件，推动更多企业加大技术投入。”拉斯表示，同时，随着AI在发达国家的广泛应用，经济结构性增长率将提升，形成“增长上升、通胀下降”的格局。

他指出，目前全球金融市场正处于“金发姑娘（Goldilocks）”状态：通胀整体呈下降趋势（虽非大幅下降），而 AI 等技术推动经济增长率上升。增长上行、通胀下行的环境对市场非常有利，也容易催生泡沫。“所以我的判断是，泡沫终将到来，但不是现在。”

对于重仓AI的投资者，拉斯的建议是“保持冷静，耐心持有”。他强调，投资者应该始终保持警惕，随时思考可能出现的风险。但更重要的是，要认清我们正经历的是一场发展速度极快、规模极为庞大、能为社会创造巨大价值的技术革命。

文：罗琨

编辑：李晓萱

责编：常涛 李中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