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奇才
甘南的盛夏,绿油油的青稞苗漫山遍野。青稞秆拔高,籽粒灌饱了浆,穗子微微下坠,穗芒由嫩绿转为微黄,四下漫溢着沉甸甸的将熟气息。望着即将成熟的青稞,我不由得想起小时候跟着奶奶和母亲做青稞麦索的事。
待到青稞穗籽粒饱浆、穗芒泛出微黄,奶奶、母亲便带着我和两个弟弟,背上毛竹背篼,高高兴兴去采摘青稞穗。
来到田边,奶奶望着随风起伏的麦浪,叮嘱我们不要踏进田里,只许站在地边上,看准了再摘。生怕我们钻进地里踩折青稞秆,秆子一旦受损,青稞穗就会干枯,籽粒再也灌不饱满。
入秋之前,青稞一片碧绿;可立秋一过,短短几日,秋风便把青稞吹得通体金黄。立秋之前,青稞微微泛黄,是采摘回来蒸制、做青稞麦索的最佳时候。
老一辈人不叫它青稞麦索,而是唤作“新物”。那时候,奶奶看着我们采摘青稞穗,口中喃喃地念叨着:“新物终于下来了,这一年总算是平安了。”
满满一背篼嫩青稞穗背回家,倒进大铁锅,添上四五勺清水,盖上锅盖,再蒙上围锅的布单。先用大火烧煮,等到锅内水开,腾起白茫茫的热气,再转小火焖蒸。待锅内水汽渐弱,阵阵浓郁的青稞香气随之飘散开来。蒸熟的青稞穗油润发亮,趁热装进布口袋,两个人分别攥住口袋两头,对着坚硬的石板反复甩打。甩打几十下之后,把袋中物料倒在布单上晾去水汽,再由奶奶或是母亲用簸箕颠扬,筛掉青稞的碎秆草屑。一颗颗圆润饱满的青稞粒,好似绿珍珠,在我们的手心里滚来滚去。
馋意上来,我们抓起大把青稞就往嘴里塞。奶奶瞧见我们狼吞虎咽的模样,连忙呵斥:“娃娃们,少吃点!”
可是刚出锅的青稞实在诱人,我们还是忍不住多吃了几把。吃完又渴,灌下半瓢凉水,肚子便填得满满当当。
等青稞晾凉,我们便送到庄上的磨坊。像小毛驴一样推着磨盘一圈又一圈的转,把处理好的青稞磨成麦索,再端回家。母亲用清油炝香切碎的蒜苗、小葱和香菜,拿来拌麦索。一家老小吃得津津有味,唯独我没一点胃口。我的肚子胀得像一面大鼓,只得裹着厚棉被卧在土炕上,辗转难安。
母亲进来看了看,说:“你先歇一会儿,贪嘴吃撑了吧!要是还胀得难受,就出去吐一吐,把肚子里东西排空就好了。”
奶奶听见,从炕洞里掏来一碗热草木灰,用毛巾裹住,捂在我的肚脐上。我终究忍耐不住,扔下灰包,跳下土炕冲到院子里。胃里一阵翻涌,如同破了口的布袋,把方才吃下的青稞麦索尽数倒了出来。
经此一事,青稞麦索便在我心里留下刻骨铭心的记忆。纵然闻着香、吃着也香,可我再也不敢多碰。
如今,“新物”青稞麦索又到了上市的时候,村里四处飘荡着青稞的香气。奶奶带着我们摘青稞穗、蒸青稞、做青稞麦索的岁月已然远去,可那些画面,依旧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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