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北平
插图 琚理我的人生第一课,不是课本上的拼音算术,而是山坡放羊的那段时光。
1968年9月,我刚满七岁,母亲牵着我去公社小学报名。老师告知,适龄孩子不足20人,当年暂停招生。母亲叹了口气,摸摸我的头:“大娃子,明年再来吧。”我便放下读书的念想,每日攥着小锄头跟母亲下地干活。
秋后,母亲带我去北极牧场走亲戚,路上遇见一百多只山羊。领头公羊体格雄健,金黄皮毛光亮,犄角如匕首,一个少年正挥着黄荆条赶羊前行。几只小羊主动靠近我,用鼻尖蹭我的裤腿,用舌头舔我的掌心,简直太可爱了。当下我就笃定:我也要养羊!
回家后我扯住母亲衣角再三央求。母亲耐心说明放羊辛苦,我拍着胸脯保证:“我保证放好羊!”母亲神色严肃:“说出口的话,就像钉子钉进木头,不许反悔。”她买来两只小羊羔,傍晚牵回家,只见两只小家伙浑身棕红,怯生生靠在门槛边,细腿微微发抖。我蹲下身抚摸,小羊舔我的手掌,算是认下小主人。我给黑脸公羊取名黑子,黄褐母羊叫黄毛。
起初我劲头十足,天未亮便主动起床牵羊上山。可很快我就产生了倦怠,一天清晨,寒风呼啸,我贪恋被窝不肯起床。母亲一把掀开棉被,竹条落在我屁股上,火辣辣地疼。她板着脸训我:“羊是你哭着要买的,如今又想偷懒?连放羊这点恒心都没有,将来能做成什么事?”我哆嗦着穿上薄衣,牵着黑子和黄毛走进寒风里。
放羊时日复一日独自守在山坡的枯燥感也慢慢涌上来。我经常找两棵小树把羊拴住,自己跑去玩耍。有一次我因为贪玩还闯了大祸。那天,我把羊牵到后山,见它们埋头吃草,便跑回家喝水,半路撞见伙伴滚铁环,彻底把放羊抛在脑后。等我猛然惊醒跑回后山,山坡空空如也。循着蹄印,我在王婶的豌豆地里找到了两只羊,一地嫩苗被啃得乱七八糟。王婶气得找上了门,母亲满脸愧疚,不停弯腰赔礼,又抱出一个大南瓜塞给王婶。送走王婶后,母亲用竹条狠狠打了我一顿。从此我再不敢偷懒了。
日复一日精心照料,黑子和黄毛日渐壮实。第二年八月,两只羊都长到六十多斤,我也等到了入学的机会。
两只健壮种羊卖了三十五元,除去八元本钱,净赚二十七元。母亲拿着这笔钱,先扯了几尺蓝布给我做了两套新衣,又买了铅笔、作业本和一个草绿色帆布书包。最后她拉着我走进国营食店,给我买了一个鲜肉包子。刚出笼的包子鲜香浓郁,我小口咬下,滚烫酱肉和着白菜葱姜,暖意直入心脾。抬眼望向母亲,她笑得柔和。
1969年秋天,我背着崭新的书包踏入公社小学,坐在长条木凳上,闻着新书本的油墨香气,心里踏实极了。
数十年岁月匆匆流逝,每当我看见山羊,都会想起当年的黑子和黄毛,想起七岁那年许下的承诺。若不是母亲严厉管教,我很难坚持走完放羊的一整年,那也是我人生第一课——不是窗明几净的教室,而是长满青草的山野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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