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立群
王稼句先生是苏州的知名文化学者,近些年,我读了稼句先生的不少著作。其中一篇文章记述的是上高中时在江苏师范学院图书馆借书的往事,稼句先生写道:“老馆员笑眯眯地递给我一本《水浒》,我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喜孜孜地抱回家去。就这样,我一本一本地借,一本一本地还……老馆员的话越来越多了,有时便留我吃晚饭,从食堂里打来饭菜,那油面筋塞肉的味道,真是美极了。”稼句先生并未对老馆员有过多描绘,但一个敦厚、质朴的师者形象已跃然纸上。爱书人总有传奇——稼句先生后来考入江苏师范学院中文系,与老馆员有更多接触的机会,成为亦师亦友的忘年交。
叶圣陶先生对作家肖复兴走上文学之路,也有深刻影响。1963年,还在上初中的肖复兴写了一篇作文《一张画像》,于北京市少年儿童征文比赛中获奖,叶老亲自对这篇作文进行修改,还邀请肖复兴去家中做客。“我们的交谈很融洽,仿佛我不是小孩,而是大人,一个他的老朋友。他亲切之中蕴含的认真,质朴之中包容的期待,把我小小的心融化了,以至不知黄昏的到来”……肖复兴用细腻的笔触,如是记录自己初次见到叶老时的心情。
虫鸣切切的夏夜,翻看钟叔河先生的《念楼书简》,书中收录了钟先生致文化名人、编辑、读者的近四百封信。我注意到,钟先生给一名年轻编辑杨向群(早年曾任钟先生的助手,后调任广东教育出版社)的信多达七十封。优秀的师者,从不是人云亦云的“好好先生”,在一封信里,钟先生直言不讳:“小杨,你的情绪似一直没有振作起来,没有进入角色。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也许是和我共事的那几年,‘害’了你,害得你把眼界搞高了,心思搞大了,而在具体动手实际做事这方面又没有给你多少辅导,以至你的‘想法’和‘做法’脱节,也就是理想和现实脱节了。”这封信写于1985年8月,其时,钟先生已五十四岁,但信中的措辞依然棱角分明,火药味十足。我以为,这才是师者最真实、最真情的温度。有意思的是,在钟先生写给学者张中行先生的信中,我分明又读到了师者对后辈浓浓的关心与呵护:“中行先生,杨向群女士曾和我同事过好几年,现远嫁南粤,仍从事出版,欲到京趋谒,乞赐予接见,不胜感激。”
如同世间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师者传道、授业、解惑的方式或许不尽相同,但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的育人之心总是让学生毕生难忘。上世纪二十年代,蔡威廉学成归国后在国立杭州艺专担任西画教授,她也是一位善于发现人才的良师。一次,学校举办学生成绩展,她一眼相中某个学生的作品,托人传话,打算用自己的油画交换他的水彩画,学生受宠若惊,将全部水彩画送到她家中。“她仔细翻阅了我的作品,从中选了一幅留下,便指着墙上挂着的她的油画风景和静物,问我:你要一幅静物还是风景,或给你画一幅肖像?我立即回答愿让老师画肖像。她说好的,待找个合适时间约我到她家里画……”这个学生便是吴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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