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工人日报)
对于一个从事文字工作二十余年的人来说,发现自己“认错字”或是“不认字”,是很受打击的。尤其是,这样的打击来自自己要“教导”的孩子。
当孩子上了小学以后,我受到了好几次此类打击,还是突如其来的。
第一次是孩子一年级上学期学习“真”字的时候。彼时我盯着孩子写生字,想要树立个认真书写的榜样,就当着孩子面端坐于桌前,拿起笔准备写字。恰好看到新的生字是“真”,我就“横撇竖横折横”地写了起来。待我写完,在旁边观摩的孩子指着我写的“真”字说:“妈妈,你的真字写错了,里面有三横,你少写了一横。还有,第二笔是竖不是撇……”
刚听到此话,我根本不信,这么简单的字我怎么可能写错?拿起孩子的语文课本认真看,好像是三横,但有点看不清楚。马上上网检索。当网络词典将大大的“真”字一笔一画地写出给我时,我“大惊失色”,果真是三横,而且第二笔竟然不是撇而是竖!再查《新华字典》,和网络词典一样,“肚子里”有三横……验证了我的错误和孩子的正确,我马上诚恳地向孩子认错道歉,并感慨道:幸亏你今天告诉我,让我弥补了一个知识盲点,原来我学会的一直是个假“真”。
彼时的惊讶和挫败让我觉得受到了“一万点暴击”。这样一个“事实性”错误,从我小学学到这个字的时候开始算起,竟然已经犯了几十年,这期间不但我一直没能发现,也没被别人纠错。幸亏工作中用的是电脑打字,否则,我肯定早出大错了。
还有一次是一个常用成语。一天,孩子问我,争风吃醋的“风”是什么意思。我想了想,感觉无法给出特别准确的答案,就回答说,我也不太清楚,要不咱们一起上网查查。话音一落,我熟练地开始网络检索。当我打出“争锋吃醋”这几个字时,孩子马上提出,不是“锋”,是“风”。在我的认知里,这个词应该是“锋”而非“风”。于是回答说:“不对吧,应该是‘锋’。要不咱先查查?”
查来查去发现,孩子又对了。尽管我不完全错,但“争锋吃醋”被认为是“争风吃醋”的“异体变形”,“争风吃醋”则是更主流的通用写法。
此后,这样的“我被纠错”还发生过几次,比如树心旁的笔顺应该先写左边一点,再写右边一点,最后写中间一竖,而我误以为是“点竖点”;又比如“一骑红尘妃子笑”的“骑”,发音已经从我儿时学到的“jì”明确成统读“qí”……这些被纠错的经历,让我更深地明白了“闻道有先后”和“一字之师”的含义。
虽然我不会知错不改并倚老卖老地在孩子面前强词夺理,但发现自己错了终究有些打击自信,直到我看见一位知名作家在文章中的自我剖析:几年前,在大学里座谈,作家将“莘莘学子”望文生义地读作“辛辛”学子,还被学子递上条子来纠正,条子上还这么写着——正确的发音是shēn,请当众读三遍。这位作家当众读了六遍,“自觉自愿地用拼音法读了三遍,从此不复再读错”。此外,他还记不住“耄耋”的发音,把“悖论”的“悖”字读为“勃”音大约有三年之久……
看完这篇文章,我不只狠狠共情,更实实在在被疗愈到——原来那些曾因为自己知识库有疏漏犯下的小错误,连知名的大作家也会遇上。这么一想,我整个人瞬间释然了:只要能做到知错能改,完全没必要揪着自己的错处不放,大大方方原谅自己就好。
从前我总把“学无止境”这句话,限定在科学技术、法律法规这类本身就在不断迭代更新的领域里。直到这几年陪着孩子一路上学,我才终于更深地了解到了这四个字的真意。就拿文字这种看似早已定型、轻易不会变动的“常识”来说,哪怕你天天都在和它打交道,也未必能把每一处细节都摸得通透。真要是出了错,老老实实承认、踏踏实实学习并改过来就好,完全没必要端着架子硬撑着不肯认错。
你看,平日里我总想着教孩子好好学东西,没想到反倒被孩子教会了别总把自己的老经验当标准答案。我们俩凑在同一张书桌前,你教我一点新鲜的,我补你一点没注意到的,这种互相学习的状态,比我一个人端着架子硬装什么都懂,有意思太多了。
我总在想,这样愿意低头认错的妈妈,会不会比明明错了还要强词夺理硬撑面子的妈妈,更让孩子觉得可亲一点?至少那位敢于大方认错、还把自己出错的经历坦然写出来的作家,在我心里的分量反倒更重了几分。至于我这样的妈妈算不算得上可亲可敬,这是个疑问,等找个适当的机会,我要认真问问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