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傻”
□陈康明
“吃点亏，没事。”这句话是我爸的口头禅。
11岁那年，我们学校放暑假后，一天下午，我带领一帮小娃儿，来到朱家湾打泥仗，泥巴团扔得到处乱飞。正打得热闹的时候，小明忽然哭了起来，额头上破了皮，流着血。娃儿们吓得一下子全跑散了，我也赶紧往家跑。
没过多久，那娃儿的妈妈就找上门来了。我赶紧说：“大婶，不关我的事，我没扔你们小明哈！”我爸在旁边二话不说，直接就掏钱赔了医药费，还送了鸡蛋和白糖给人家。
等他们都走了，我气得直哭：“又不是我扔的他，凭啥子要我们赔嘛！”我爸看了我一眼，低声对我说：“幺儿，那些娃儿里头你岁数最大，出了事，多担一点也应该噻。”我偏不，站在堂屋门口哭得更大声。他走过来，一把把我拉进怀里，没再说啥，就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还有一年端午节前，一个远房亲戚来家里玩，顺便提了两把粽叶送给我们。我爸又是煮腊肉，又是陪亲戚喝酒。喝了几杯，我爸起身就去代销店，买了一条新毛巾、一个搪瓷盆子、一袋洗衣粉，还割了两三斤五花肉，硬塞给那个亲戚。
亲戚前脚刚走，我妈就冲我爸数落起来：“人家就送了两把粽叶子，你倒好，送人家那么多东西，日子还过不过了？”我爸说：“人家大老远来的，瞧得起我们，总不能让人空着手回去。”我妈嘀咕一句：“你这个人呀，一辈子就晓得吃亏。”我爸冲她笑了笑，扛起锄头就出门下地干活去了。
那时候我就想，天底下啷个有我爸这样“傻”的人啊。后来我长大了，到镇上去上班，见的人多了，遇到的事多了，慢慢就明白了我爸的傻：真真是傻人有福。
六年前我爸走了。收拾他遗物的时候，在杂物间找出一把生锈的锄头，就是当年他给别人筑田坎那把。我拿着它看了又看，总认为我爸还在，只是出门干活去了，等会一定会回来。
前不久，我外孙交的语文作业老师没看见，挨了一顿批评，他回来委屈地哭。我蹲下来，摸着他的头，不知不觉就说出了那句，我小时候最不爱听的话——“吃点亏，没事。”说完我自己都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
（作者系重庆市涪陵区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