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伏羲庙
天水卦台山本报特约撰稿人 刘全波
伏羲氏画八卦、结网罟、取火种、兴嫁娶、造书契、作历法、定职官、创乐器,用文明之火引导人们走出了蒙昧、混沌时代,肇启了中华文明的新纪元,为中华文明的发展进步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根据史书记载,伏羲氏发源于渭河上游,诞生在古成纪,即今天水地区,而随着部族的不断发展壮大,迁徙繁衍至黄河中下游等更为广大的区域。在全国各地,包括南方地区,都留下了伏羲氏活动的遗址遗迹与神话传说,所以太昊伏羲氏不仅被看作是汉民族的人文始祖,更被视为整个中华民族的人文始祖。
一
伏羲被祭祀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先秦开其端,即先秦的先公先王开启了祭祀伏羲的传统,秦始皇时代与西汉时期则延续了以畤祭为核心的天帝祭祀。秦的先公先王是畤祭四方天帝,到了刘邦时代,变成了畤祭五方天帝,即东西南北畤祭四方帝,变成了东西南北中畤祭五方帝。王莽时代终止了畤祭传统,但是昊天上帝、五方天帝的信仰仍然在继续流传,《隋书》所载昊天上帝、五方上帝为大祀,即是证据。
东汉以来的伏羲信仰煊赫一时,大量的伏羲女娲图像涌现出来,加之魏晋南北朝时期子书编纂的繁荣,伏羲、太昊、青帝之间的距离被人为拉近,伏羲完成了神话历史化的过程,太昊伏羲逐渐成为固定的搭配称谓。王逸《九思·疾世》有云:“纷载驱兮高驰,将谘询兮皇羲……访太昊兮道要,云靡贵兮仁义。”王逸自注说道:“皇羲,羲皇也……一云:羲,伏羲。伏羲称皇也……太昊,东方青帝也。”王逸是楚地之人,代屈原抒发忧愤之情,其《九思》的写作时间当在汉顺帝时。《后汉书·文苑传》载:“王逸字叔师,南郡宜城人也。元初中,举上计吏,为校书郎。顺帝时,为侍中。著《楚辞章句》行于世。其赋、诔、书、论及杂文凡二十一篇。又作《汉诗》百二十三篇。”王逸博学多识,他在《九思》中已经将伏羲、太昊、青帝画等号了,由此可见,东汉中期以来,士大夫群体已有这样的认知了。王逸之子王延寿,字文考,有俊才,少游鲁国,作《灵光殿赋》。《鲁灵光殿赋》载:“上纪开辟,遂古之初。五龙比翼,人皇九头。伏羲鳞身,女娲蛇躯。鸿荒朴略,厥状睢盱。焕炳可观,黄帝唐虞。轩冕以庸,衣裳有殊。”王延寿文中的伏羲女娲形象,是当时人们对伏羲女娲认知的反映,且被画成壁画,装饰在灵光殿的墙壁上。
《后汉书》卷60下《蔡邕传》载:“初,帝好学,自造《皇羲篇》五十章,因引诸生能为文赋者。本颇以经学相招,后诸为尺牍及工书鸟篆者,皆能引召,遂至数十人。侍中祭酒乐松、贾护,多引无行趣势之徒,并待制鸿都门下,熹陈方俗闾里小事,帝甚悦之,待以不次之位。”东汉灵帝好学,作《皇羲篇》五十章,当然这个五十章是否完全是汉灵帝所作,也仍然存疑。但是史书的确也有记载,汉灵帝好俳词。《皇羲篇》五十章的具体内容也难以考究,但也不难猜测必然是对上古先民的赞颂,尤其是对后来的创世神话中的三皇五帝等神祇的赞叹颂扬,通过乐松、贾护,多引无行趣势之徒,熹陈方俗闾里小事可知,这些人的确也是以滑稽的表演和机智的言辞来取悦灵帝,神话传说乃至稗官野史必然更容易吸引人。汉灵帝对皇羲的赞颂,一则是展现了帝王对神话传说的兴趣,二则是展现了神话传说已经逐渐定型。
《山海经》之《海内经》亦对伏羲有所记载:“有木……名曰建木……大暤爰过。言庖羲于此经过也。”郭璞认为“大暤爰过”是“言庖羲于此经过也”,可见郭璞也已经将大暤与庖羲画等号了。又《山海经·西山经》记载有“长留之山,其神白帝少昊居之”,《山海经·大荒西经》记载有“女娲之肠”。《山海经》的成书年代有争议,一般认为其主要内容成于战国中晚期,其中有部分汉人增补的痕迹。《山海经》对于大皞、女娲、少昊的记载,其实反映了早期先民所熟悉的神话谱系,后世学者如郭璞对这些文献的注释,则展现了后人对上古神话的理解与新认知,这些新知识是逐渐积累、层叠上去的。此外,曹植、潘岳、挚虞等都有颂扬伏羲功德的《伏羲赞》,表达了对圣人的向往崇敬之情。
《帝王世纪》曰:“庖牺氏生于成纪。”其对于“庖牺氏生于成纪”的记载说明西晋时“庖牺氏生于成纪”的故事已经有一定影响。随着《帝王世纪》的流传,伏羲氏生于成纪的说法自然也得到更多的认可与认同,并被后世学者吸纳。当然,这个故事的流传与皇甫谧关系极大。皇甫谧是一个影响很大的博学之人,他的弟子有挚虞、张轨、牛综、席纯等人。皇甫谧《帝王世纪》又载:“庖牺氏,风姓也,蛇身人首,有圣德。燧人氏没,庖牺代之,继天而王,首德于木,为百王先。帝出于震,未有所因,故位在东方,主春,象日之明,是称太昊。都陈,制嫁娶之礼,取牺牲以充庖厨,故号庖牺氏,是为牺皇。”
皇甫谧之后,对三皇历史构建作出重要贡献的是司马贞,其在《史记索隐》之中大量引用了《帝王世纪》,当然也接受并传播了皇甫谧的知识与观点。总之,司马贞的《史记索隐》,在皇甫谧《帝王世纪》的基础上,构建起了太昊伏羲氏的“圣王”形象,三皇之首的太昊伏羲,被定格在朝廷规定的三皇祭祀中,并被历代继承。《通典》卷53《礼十三·沿革十三·吉礼十二》又载:“历代帝王肇迹之处,未有祠宇者,所由郡置一庙飨祭。”如此,唐玄宗时期,官方不但确立了三皇祭祀等制度,还允许地方建设庙宇,纪念或祭祀历代帝王。
二
三皇祭祀之外,历代帝王祭祀兴起,又经过宋金时期的发展,历代帝王祭祀深入人心,伏羲百王之先的形象确立并流传至今。北宋建立之后,对历代帝王陵寝的保护、祭祀相当重视。宋太祖建隆元年(公元960年)诏前代帝王陵寝、忠臣贤士丘垅,或樵采不禁、风雨不庇,宜以郡国置户以守,隳毁者修葺之。建隆二年(公元961年),再诏先代帝王陵寝,宜令所属州府遣近户守视,其冢墓有堕毁者亦加修葺。建隆四年(公元963年),又下诏强调安排祭祀先代帝王陵寝事宜。先代帝王,每三年一享,其太昊、炎帝、黄帝、高辛、唐尧、虞舜、夏禹、成汤、周文王武王、汉高帝光武、唐高祖太宗,岁春秋祠以太牢,各给守陵五户,蠲其他役,长吏春秋奉祀。《文献通考》卷103《宗庙考十三》亦载:“他处有祠庙者,亦如祭享。”如此,则是宋初政府对各地祠庙的承认与保护,这是在唐代基础上的继续与提升。
元成宗元贞元年(公元1295年),朝廷规定全国通祀三皇,于是三皇庙在全国普及开来。元代对于三皇极为崇敬,虽然三皇祭祀用历代名医配祀,但是全国各个州郡县皆建立三皇庙的举措,则是影响深远的事情。如此辽阔的元朝版图之内,各地皆通祀三皇,首先完成了一个情感认同,天下四方皆是三皇之疆域,普天之下皆是三皇之子孙。明初,对三皇的祭祀沿袭元制。洪武四年(公元1371年),朱元璋认为天下郡县通祀三皇,劳民伤财,故下诏郡县不得通祀三皇,甚至改变了唐玄宗以来的春秋二祭三皇的悠久传统。在朱元璋的强力推动之下,翰林院与太常寺考察礼仪,认为天下州府县通祀三皇不合礼制,于是制定了历代帝王祭祀于陵寝之地的制度。
甘肃天水地区的伏羲祭祀,虽然渊源久远,但是在明代却是处于次要位置的。原因有二:第一,伏羲祭祀在陈州举行;第二,元代规定的全国统一的三皇祭祀被废止了。明代中期,朱元璋所制定的礼制渐有松动,与伏羲有密切关系的天水,慢慢也得到了祭祀伏羲的官方资格。《明史》卷50《礼志四》载:“正德十一年,立伏羲氏庙于秦州。秦州,古成纪地,从巡按御史冯时雍奏也。”
三
很显然,在两千多年的历史长河里,伏羲祭祀经历了多次演变,从最初秦的先公先王祭祀青帝,到秦汉大一统国家的畤祭五方帝,从唐玄宗在京城春秋祭祀三皇,到元成宗诏令全国郡县通祀三皇,从朱元璋废止三皇庙,再到明清时期在淮阳、天水出现单独的伏羲祭祀,历代伏羲祭祀的发展演进历历在目,纷繁复杂,但是历代伏羲祭祀的脉络还是有记载的。伏羲作为上古圣王,其历史本身就是被不断层累而成的,无论是被视作诸天帝之一的青帝,还是三皇之一的太昊伏羲,抑或是历代帝王之首,当时的祭祀其实是合祭,明代中叶以来才更多地表现为单独祭祀。其实,合祭的地位更高,单独祭祀虽然也是以国家的名义进行,实际的操作者则是地方官员及士绅。
明代中叶以来,甘肃天水民间相传正月十六是伏羲诞辰,民间春祭日期遂定为每年的农历正月十六,秋祭则是相传的伏羲去世的时间,即每年的农历七月十九,今天流传下来的天水春、秋二祭伏羲的时间,当是明代中后期以来逐渐确定的,并被延续至今。公祭伏羲大典由国务院港澳事务办公室、国务院台湾事务办公室、甘肃省人民政府主办,日期则选在了每年的夏至日。
综而论之,伏羲的历史地位是不容置疑的,其必然代表了中华先民奋斗不息的一个时代,而作为三皇之首、百王之先的伏羲所蕴含的人文精神也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历代因时制宜、因地制宜、与时俱进、实事求是的祭祀举措也是值得我们学习与借鉴的。天水伏羲祭祀是历代伏羲祭祀的缩影与印迹,体现了中华民族慎终追远、生生不息的价值追求,是海内外华人普遍认同的中华民族的精神象征和情感纽带。研究伏羲文化,调查伏羲祭祀,不仅对探究中华民族的民族意识、民族文化、民族习俗、民族精神等有重要意义,而且对保护、传承和发展中华民族优秀传统节日文化,促进民族团结、社会和谐、祖国统一更是意义深远。
【甘肃省哲学社会科学规划项目“天水伏羲祭祀的发展演进及其蕴含的人文精神研究”(2023YB0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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