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日，美国总统特朗普签署一项各方期待已久的关于人工智能的行政令。与以往高调宣布重大政策不同，这次白宫并未大规模造势。相比白宫上月原本准备推出的方案，这份行政令大幅缩小了政府审查范围，也反映出AI行业在阻止美国联邦政府扩大监管方面取得了新的进展。

一波三折的行政令

特朗普原本计划签署的，是一份要求启动90天审查期的行政令草案。该文件据称已通过白宫高层审批，并交由OpenAI、Anthropic、谷歌等公司审阅。白宫还一度安排在5月21日于椭圆形办公室举行签字仪式，邀请多位企业高管到场。但仪式开始前几小时，特朗普突然喊停。据美国《政治报》报道，让特朗普改主意的是现任总统科学技术顾问委员会（PCAST）联席主席大卫·萨克斯的最后游说，他警告这份命令会减缓创新。特朗普本人对记者的解释是，美国目前在全球人工智能竞赛中仍处于领先位置，而他“不想采取任何可能削弱这种领先优势的措施”。

两周后，这份行政令以缩减版重新出台，背后是另一组人的运作。据《华盛顿邮报》和《连线》报道，这份文件被搁置后，白宫内部围绕是否重启迅速展开新一轮协调。白宫幕僚长威尔斯、财政部长贝森特和白宫网络安全主管肖凯恩克罗斯试图将这项行政令重新拉回议程。在近期的一场高级别闭门会议上，特朗普最终敲定一项妥协方案。由于这场会议并未公开，从被报道的参会安排看，特朗普政府此时已不再是简单地恢复原方案，而是在内部反对声音、国家安全部门的压力以及产业界的现实诉求之间重新校准政策重心，试图找到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折中点。

白宫安全阵营的施压难以撬动政策转向，美国AI产业界递交给特朗普政府的务实研判，成为推动政策调整的关键变量：前沿模型仍将持续变得更复杂、更强大，技术迭代不会等待政策进程。对特朗普政府而言，继续搁置行政令并不能降低治理压力，反而可能使未来监管窗口进一步收窄。

更深层地看，这次行政令的反复，折射出特朗普政府内部两条政策路线的拉锯：一方强调减少干预、维护AI创新节奏，另一方则主张尽快建立安全审查机制。同时，产业界自身态度的微妙变化，也在推动白宫重新调整政策重心。

最终的折中方案落在审查期限上：原本为期90天的审查窗口被压缩至30天，既保留了政府介入的框架，也降低了对行业节奏的干扰。萨克斯随即在社交媒体X上称这一改动是“变革性的”，认为它不会显著拖慢模型发布节奏，让企业能在不延迟新模型的前提下遵守自愿框架。除了这个数字，命令其余部分几乎照搬原稿，连否认建立强制审查的措辞都一字未改。

支持加强监管的一方反而把这份行政令当作长期胜利。前民主党国会议员、负责任创新协会主席布拉德·卡森认为白宫打破了“奥弗顿之窗”；极右翼的前特朗普顾问、人工智能监管倡导者史蒂夫·班农称这份行政令是“硅谷保守派怀疑论者的胜利”。曾任拜登政府新兴技术顾问、现任进步研究所研究员的赛义夫·汗也认为这份行政令可能为更严格法规铺路，他还指出，尽管命令开头抨击拜登时期“繁琐”的规则，特朗普政府的安全计划在功能上与前任做的事基本一致。

产业界则态度谨慎。Anthropic公开表示支持，称这是加强美国AI领导地位的重要一步，并表示将配合落实。考虑到这轮政策讨论本就与Claude Mythos模型暴露出的网络安全风险密切相关，Anthropic的支持既是在回应监管压力，也是在为自身高风险模型的发布和审查路径争取制度化空间。但代表行业的美国国家人工智能协会总裁卡莱布·马克斯提醒，政府很少出台完全自愿的措施，这类措施通常只会收紧不会放松。科技行业协会NetChoice的政策主管帕特里克·赫奇也表示，此次行政令为更严格的人工智能规则打开了大门，但未来的政府可能不会尊重特朗普政府的愿景。

特朗普政府的人工智能政策将向何处去

行政令签署落地后，行业与监管层的博弈重心迅速转向介入权归属和监管规则范式。OpenAI在行政令签署当日发布《前沿人工智能的民主化治理：联邦监管框架蓝图》，直接将这场博弈的核心矛盾摆上台面。

外界多关注二者差异，但重叠共识更能锚定政策大方向。OpenAI的蓝图提出构建全政府参与的韧性体系，包括守住尖端算力主权、强化联邦采购管控、以AI提升防御基础设施能力，这与行政令中联邦网络防御、关键基础设施援助和漏洞协调的安排高度契合。蓝图也将行政令列为重要起步。可见，在政府必须介入AI网络安全风险这一前提上，特朗普政府与头部企业已无实质分歧。

真正决定监管框架形态的争议，集中在两个核心环节。

第一个分歧是评估主导权。行政令将前沿模型的机密基准测试权交给国家安全局，OpenAI则坚持由商务部下属国家标准与技术研究院的人工智能标准与创新中心（CAISI）承担。二者差异不止是机构名称，更是两套监管逻辑。CAISI属于民事科研体系，评估以非涉密方式进行，结果公开透明；国家安全局深植情报体系，流程不透明，标准更多服从情报界优先事项。

OpenAI高管克里斯·莱恩指出，OpenAI、Anthropic等公司已与CAISI建立成熟的模型信息共享合作，而国家安全局缺乏同等对接渠道。从零搭建情报机构主导的评估通道，进度慢且易脱离现有合作。

第二个分歧是监管性质。行政令明确拒绝任何强制许可或预先批准，OpenAI的蓝图则主张对最强大的前沿模型实行强制风险评估。但这套强制方案有明确边界，这也是OpenAI既支持行政令又提出更强约束的关键。

产业界之外，更能说明问题的是白宫内部的分裂状态。萨克斯和迪安·鲍尔同为信奉自由意志主义、反对过度监管的前白宫AI顾问，立场本应接近，却对同一份行政令给出相反的判断。萨克斯称30天审查期“改变了游戏规则”,认为行政令守住了创新底线；鲍尔则在公开评论中指出，这份行政令几乎照搬了那份因监管过严而被否决的草案，甚至比拜登时期的行政令更具“侵入性”。

即便身处同一立场阵营，二人对该项行政令仍形成分歧鲜明的判断，究其本质，行政令条文措辞模糊，客观预留出双向解读的空间：把它读作“自愿、不设许可”，就是创新派的胜利；把它读作“机密基准加情报界主导，随时可能滑向强制”，就是监管扩张的开端。政策文本的弹性，恰恰暴露了白宫内部对介入程度根本没有达成共识，只是用一份措辞两可的文件把分歧暂时压了下去。

这种分裂不是个人意见之争，反而折射出特朗普政府AI政策体系长期没能化解的深层次矛盾。第二任期之初，特朗普政府向科技公司释放的是不加干预的信号，并在去年1月撤销了拜登时期一系列相对温和的AI政策，理由是这些规定“危险”、会“阻碍”美国的领导地位。这次行政令的序言延续了同样的口径，把特朗普描绘成削减前任“官僚主义限制”、释放技术增长的总统。但讽刺之处恰恰在于，那些被斥为危险并被撤销的拜登政策，其核心内容与这份新行政令高度重合。这意味着特朗普政府花了将近一年时间拆掉的东西，如今又以“美国优先”的名义重新搭了回来，只是换了包装。

过去几个月里，AI模型能力越强，美国公众对这项技术的态度反而越差，数据中心推高电费、AI威胁就业、行业高管权力过度集中……这些焦虑正在美国社会累积，连班农和桑德斯这样光谱两端的政治人物都在批评行业的权力集中。

对特朗普政府而言，纯粹的放任不管在政治上已经难以为继。但特朗普政府想要同时满足两个方向相反的诉求，既要安抚日益不满的公众，让政府显得在认真监管AI，又不能得罪在大选中给予他重要支持的科技公司。

这份行政令正是这种两头讨好的产物，它在姿态上把政府塑造成加强监管的形象，实质上却没有对业界提出任何强制性要求。所谓自愿框架，白宫自己都承认大型公司本来就在与政府合作，故而新美国安全中心的人工智能专家丹尼尔·雷姆勒直言，新规实际上只是把美国政府与头部AI公司之间早已存在的合作正式化了。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这份行政令在观感和内容之间存在如此大的落差，它的首要功能是政治信号而非政策工具。特朗普用一份不要求任何人做任何事的文件，营造出正在行动的印象。但是，舆论压力不会因为一个姿态就消散，美国公众担心的失业、电价和权力集中，没有一项是自愿网络安全审查能够触及的。

行政令给各机构留了60天敲定运作细节，这个窗口本身就是政策尚未定型的信号，也是各方继续博弈的战场。这种用形式回应实质焦虑的做法，短期内或许能两边都不开罪，长期看却把真正的矛盾继续往后拖，而留给特朗普政府认真监管的窗口，正在随着行业体量的膨胀而加速收窄。

（朱政宇，浙江外国语学院环地中海研究院助理研究员；马晓霖，浙江外国语学院教授，环地中海研究院院长）

澎湃新闻特约撰稿 朱政宇 马晓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