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火箭军)
姥爷走后的许多个夜晚,我总在梦里回到那座小院。
柴门半掩,墙角的鸡冠花开得正烈,像燃着的一簇簇火苗,映得整个梦境都暖融融的。
梦里的我还是扎着羊角辫的模样,蹲在花畦边,看姥爷用粗糙的手掌拂过鸡冠花毛茸茸的花冠。他说这花皮实,撒把籽就能活,不用精心伺候,却总能在秋阳里开得热热闹闹。我伸手去揪那最艳的一朵,指尖刚触到花瓣,就觉得毛茸茸的,觉得这个花真的很可爱,花如其名,仿佛真的是一只毛茸茸的小鸡。
看见姥爷转身走向院门,那里摆着他亲手垒的石桌石凳。那些石头是姥爷一点点攒出来的,每次出门他看见路边躺着漂亮的石头,就会带回家。青灰色的,带着田涧的微凉。他握着錾子叮叮当当敲了好些天,边角被打磨得圆润,摸上去温温的。
我趴在石桌上,看丝瓜藤顺着竹架爬上来,在头顶织成一片绿帘。风一吹,藤叶沙沙作响,漏下几缕细碎的阳光,落在姥爷的白发上。
姥爷摘丝瓜的模样还清晰得很。他踮着脚,小心翼翼地避开藤蔓,生怕碰落了刚结的小瓜。等丝瓜长老了,表皮枯黄发脆,他便把它们摘下来,挂在屋檐下晾晒。
秋阳把丝瓜的水分抽干,剩下的丝瓜络,是天然的刷碗布。他手把手教我用丝瓜络擦碗,油渍在粗糙的纤维间消散,留下淡淡的草木香。那时的我总嫌麻烦,扔了丝瓜络跑去追小狗,姥爷也不恼,只是笑着捡起,慢悠悠地擦拭着碗碟。刷完碗,再给我做一碗他最拿手的西红柿鸡蛋面,蛋花松散,番茄浓香。
偶尔,梦里也会飘来油漆的味道。是姥爷在给老屋的木门刷漆,朱红色的漆汁浓稠透亮,他握着刷子,顺着木纹一笔一笔地刷,动作慢而稳。
我凑过去,非要抢过刷子试试,结果弄得满手都是红漆。姥爷无奈地笑,用布条蘸了松节油,耐心地帮我擦拭,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条传过来,温暖依旧。
梦里的时光,总停留在鸡冠花开得最盛的时节。石桌微凉,丝瓜藤轻晃,姥爷的声音温和得像风。可每次醒来,窗外只有一片寂静的夜色,伸手去摸,只抓到满枕的月光。
后来,那座小院拆掉了,青砖矮墙化作尘土,竹架丝瓜也不知所踪。唯有墙角的鸡冠花,总在梦里盛开如初。它们开得那样艳,那样烈,像姥爷从未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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