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梓岩
老鸦滩在綦江的一条支流上,水面不宽,但水流湍急。两岸是层层叠叠的包谷地和见棱见角的青石崖,在没有修起那座钢筋水泥大桥之前,两岸乡邻的脚力与营生,全系在一根指头粗的旧钢丝绳上。
那根钢丝绳横跨江面,两头死死地缠在几百年树龄的老黄葛树根上。绳子离水面不过两尺高,全靠人力生拉硬拽让木船过江,当地人管这叫“拉拉渡”。
掌渡的是个残疾老人,姓陈,大伙儿背地里叫他“陈××”。其实他那只眼好得很,看江面上的生水旋涡比谁都准。陈老汉的船是一条老柏木做的划子,船舱里长年垫着厚厚的干稻草,用来吸掉踩渡人鞋底带上来的江泥。每年清明前后,他都要用熟桐油把船身里里外外刷上一遍。那种新桐油在正午太阳底下晒出来的味道,又热又辣,还带着点烟熏的微苦,大老远顺着江风就能闻见。
逢着赶场天,老鸦滩便活泛起来。清早,浓重的江雾还没从水面上散去,对岸就传来拉长了调子的喊声:“陈——老——汉,开船哦——”那声音在雾气里显得湿漉漉的,像被水洗过一样。
陈老汉听见喊声,把手里抽了一半的叶子烟往鞋底板上狠狠一磕,掐灭了别在腰上,解开拴在木桩上的铁链,哗啦一声,古旧的木船便滑进了水里。
上下船的人五花八门。有背着嗷嗷叫的小猪崽的农人,有挑着颤巍巍两筐鲜烟叶的烟农,还有掐着一把嫩葱、穿着一双新胶鞋去相亲的年轻姑娘。船小,人一多,船舷就贴着水面往下沉。大伙儿上了船都不敢大声说话,自觉地把屁股挪到船舱正中间,半蹲着,或者双手扶着膝盖紧挨着坐下。
陈老汉站在船头,右手套着一截从旧卡车轮胎上剪下来的橡胶皮子,死死攥住那根横跨两岸的钢丝绳。他身子往前一倾,右脚往舱板上一蹬,全身的力气都贯在两条手臂上。钢丝绳被拉得笔直,在半空中绷成一条线,发出“吱呀、吱呀”的酸胀声。随着他的拉扯,木船在浑浊的江水里破开一道白亮亮的水线,沉稳地朝对岸荡过去。
有一年夏天遭了大水,山上的泥石流把江水染成了红苕汤一样的颜色。江面上漂着连根拔起的枯树和大捆的死草,打着旋儿往下游冲。那天,对岸王木匠家的小儿子突发高烧,惊厥得全身发抖,王木匠背着娃儿在岸边跪着,冲着波涛汹涌的江面直作揖。
陈老汉隔着大水看了一眼,骂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土话,硬是把船推下了水。那一次,我和叔叔在岸边看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木船到了江心,被一个暗旋撞得猛地一歪,陈老汉头上的草帽被恶风吹落,打了个卷就沉进水里没了影子。但他那条套着轮胎皮的手臂就像生了根一样,死死钉在钢丝绳上,硬是凭着一股子蛮劲,把一船的惊涛浪涌和那个高烧的娃儿,平平安安地拽到了渡口。
事后,王木匠提了一只老母鸡和两瓶烧酒去谢他。陈老汉把鸡撵了回去,把酒留下了。当晚,他在亮着一盏煤油灯的船舱里喝得大醉,对着空茫茫的江水唱了一夜沙哑的号子。
上世纪90年代末,镇上筹钱在老鸦滩上游修了一座水泥拱桥。通车那天,漫天都是红色的鞭炮屑,噼里啪啦的声音从街头响到街尾。
桥通了,走“拉拉渡”的人一天比一天少。到后来,只有几个习惯了走老路的老人还会绕道来坐船。陈老汉也老了,拉绳子的手开始不可抑制地发抖,那根粗钢丝绳在石头上磨得起了许多毛刺,经常扎得他满手是血。
再后来,一个落雨的冬日,陈老汉没有熬过去,静静地走了。他无儿无女,走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块磨得精光的轮胎皮。
那条老柏木船没了主人,被一根烂绳子拴在岸边的死水湾里。第二年开春发大水,绳子断了,木船顺流而下,听说在下游的电站大坝前被激流撞成了碎木片。
如今,我坐着回乡的班车,从宽阔的水泥桥上一晃而过,不过几秒钟的时间。摇下车窗,温热的江风灌进来,却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桐油和叶子烟味道。只有那两棵老黄葛树还立在岸边,它们粗壮的根部被当年钢丝绳勒出的那道深深的黑印子,早已经被新生的树皮密密包裹起来,长成了一个个粗糙而坚硬的树瘤。它们默默地立在那里,像是一座没有碑文的纪念碑,记录着一段被江水冲走的岁月。
(作者系重庆师范大学作家班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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