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军

近日品读作家支禄散文集《荒山野岭的半碗饭》，刚翻开书页，便被一股醇厚质朴的黄土气息包裹。塬上长风、田间庄稼、村口人影，裹挟着浓浓的人间烟火，径直撞入心底。我自乡间生长，成年后远赴他乡，这本书恰似一封寄自故土的家信，字里行间盛满细碎往事与滚烫真情，读着读着，便牵出心底的童年记忆与至亲温情。

这本书最动人之处，是作家对黄土塬上人们生活的直白描摹，不修饰、不遮掩，真实得直抵人心。书中的支家庄十年九旱，取水要走十几里路才能到达麻水泉。就在这贫瘠苦寒的土地上，苦涩的麻水泉水孕育出骨子里倔强坚韧的塬上人。

在书中，我仿佛看见“父亲”蹲在屋檐下，怜惜地抚摸着老去的马。后来，老马死了，它的皮被制成秧歌鼓，每当鼓声响起，“父亲”便独自躲进屋内默然垂泪。那阵阵鼓点，不是器乐的声音，而是“父亲”对老马绵长的思念震颤。我还看见性情执拗如老犍牛的熊二爷，为寻觅一口甜水，不幸被泉水吞没，以生命诠释了塬上人对甘泉的深切执念。“一碗油换不来一碗水”，这句话让我想起年少时家乡缺水的状况，清晰的记忆刹那间涌上心头，不觉眼底潮热起来。

这本书中的人物个个鲜活立体，带着黄土塬独有的质朴与执拗，恰似我故乡那些淳朴可亲的乡邻。能听懂麦语的半地黄，终日守在麦田与禾苗私语，为遭土拨鼠糟蹋的庄稼兀自嗔骂半日；人称“双枪”老太婆的刀刀妈，喝酒划拳左右开弓，性情爽朗坦荡；通晓虫语的六哥，怀揣孩童般的纯粹，与自然温柔相拥。最令人动容的是“鸟爸”万老四，他痴迷鸟语、心恋山林，不顾旁人嘲讽，终日穿梭林间静听鸟鸣。这份对自然发自内心的纯粹热爱，是那样的珍贵。

这些平凡的塬上人，从无惊天动地的际遇，一生不过辛勤耕耘、往来挑水、把酒闲谈。他们如同塬上随处可见的野草，生于贫瘠，长于风雨，平凡的外表下，有着顶破黄土、向阳而生的倔强力量。在这本书中，作家用塬上人烟火氤氲的日常，勾勒出最真实动人的乡土画卷。

这本书中的文字带着粗粝的泥土质感，却不乏深情，直击人心。作家写玉米成熟，“整个黄土塬就燃烧起来了”，一片金黄原野里，尽是塬上人沉甸甸的期盼；写村口守望的母亲，“风再大，娘像吹不灭的灯笼”，极简的比喻，道尽了乡愁牵挂。作家8岁在荒山野岭迷路时得到的半碗杂粮饭，成了支撑他一生的精神底气。写“父亲”爱惜土豆，“土豆像是父亲的孩子，一把又一把往大里拉扯”，地头凝望作物生长的静默时光，藏着塬上人对土地最深沉的敬畏与虔诚。

作家在这本书中对故乡岁月变迁的记述，尤其引人共鸣。从麻水泉的苦涩泉水，到引洮工程引来的甘甜清水；从简陋的红泥土窖，到规整的水泥蓄水池，塬上人世代面对的吃水难题终得圆满解决。“父亲”趴在水龙头前看着哗哗流淌的清水，嘴里喃喃地说着“你妈妈没能喝上一口”，那满心的遗憾令人心酸不已。这让我想起故乡一代代躬身生计的长辈，他们饱经岁月风霜，却始终对生活满怀热忱与期望。随着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年轻人陆续走出黄土塬，往昔热闹的村落日渐冷寂，那些酒桌闲谈、熟悉的乡音，都沉淀为心底珍贵的怀旧记忆。这本书是作家以笔墨为故乡立传，既定格了黄土塬的风土人情，也留住了塬上人寄托情感的乡土根脉。

当人们奔赴远方、追逐繁华时，这本书恰是一分温柔的提醒。故乡的土地、乡邻与烟火，永远是生命最安稳坚实的根基。那些关于土地、粮食与亲情的平凡故事，看似平淡寻常，却藏着最朴素通透的人生哲理。那些镌刻在心底的故乡记忆，总能在风尘岁月里，给漂泊的人以温暖，给前行的人以力量。

这本书并没有宏大的叙事，只以一个个小人物、一段段寻常故事，串联起黄土塬的岁月流转与时代变迁，让我们看到贫瘠的土地如何生长出顽强的生命和真挚的情感。这碗山野间的“饭”，盛着乡愁，盛着坚韧，盛着塬上人对黄土塬的热爱，值得每一个心怀故土、不忘来路的人静心品读、细细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