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北京日报客户端

清雍正年间，湖北麻城县县民涂如松被指控杀死妻子涂杨氏并抛尸，历经四年之久，终因被人意外发现涂杨氏一直躲在她兄长杨五荣家中才推翻。而在此前，尽管知县、知府等官员多次审理发现该案各方供词漏洞百出，仍未能挡住各级对涂如松“杀人犯”的认定。涂如松杀妻案曾被称为“湖北第一奇案”，所谓“奇”，乃因“冤”，此案能够记载下来，还在于最终“沉冤昭雪”。

《洗冤录》一书撷取宋、元、明、清四个朝代共十五起刑案，分为女性、亲情和法律漏洞三大方面。所涉案件既有平民百姓，亦含皇亲国戚，具有极强的代表性。参与写作的四位作者爬梳史料，以今天的司法逻辑视角，条分缕析，努力还原这些案件在历史年代发生、判决、执行、产生影响的全过程。需要提及的是，部分案件最终能成功翻案，还是皇帝明察秋毫的结果，比如乾隆在涂如松案和额驸谋杀郡主案中的作用。

虽然本书所辑案件大都成功翻案，但在古代案件审理中，诉讼成本之高难以想象。以第一起“嘉庆年间重庆民妇告官案”为例，湖北商人周光鼎帮朋友介绍运货，本是一起普通的商业中介活动，结果因货物丢失反受牵连。周光鼎被知县刘德铨捉拿后，终因未能扛住刑讯丢掉性命。通过此案，我们了解到一个让人后怕的事实，即有清一代，一旦被列入被告，就是不死也会掉层皮：从差役传唤到羁押待审，被告方不得不支付“车马钱、鞋脚钱、送牌费”等诸多费用，对差役也得好吃好喝招待。尽管如此，一路上各个环节仍会被差役刁难敲诈。为达目的，被告很有可能被差役们关押在如牲口棚一样的私役监所中。

此案最终得到部分纠正，周家收回了周光鼎的船，主因在于周光鼎的妾周何氏的控告。但周何氏控告的七人，判罚最重的也不过“杖责三十”，其他人等大多在被短暂羁押后无罪释放，而当初负责审理的知县刘德铨、刘道南则“无声无息消失”在历史的卷宗之中。作者痛斥这样的惩处不过是“罚酒三杯”。

该案还提供了另一大关注点：为什么出面控告的是妾而非正妻？在作者看来，“妇女出头告状，的确是清代人的一种诉讼策略”。虽然《大清律例》对妇女告状作出严苛规定，但在清代法律中，女性往往又属于需要体恤、关照的弱势群体。如此一来，妇女告状便络绎不绝。本案中，作者认为，不排除周何氏念及周光鼎旧情的缘故，但在当时司法语境下，周何氏面对的控告对象是差役和知县，翻案难度堪比登天。作者一针见血地指出，周何氏出面控告，还有更深层次的社会道德伦理因素。在清代的道德审美范式里，“女性的理想人格只有‘节烈’二字”，周何氏控告，更有可能是“家庭、社会对女性更大程度的苛责与剥削”，即便能为夫翻案，她的名声也不及“节烈”的女性。再者，相较于正妻，妾在家族中的地位几乎忽略不计，完全可以脱离家族生活长期从事控告工作。

谈到剥削，女性面临的最大剥削可能是作为丈夫的私人资产。甚至在清代，在家族经济状况陷入窘境时，由妻子短期出卖身体养家的情况也并不罕见。在道咸年间巴县的一起家暴案中，何姑卷入家暴纠纷之中，被公公张文伦家控告。正是因为女性被资产化的法理逻辑，所以家暴在清代几乎被视为合法，不仅是丈夫，丈夫的父母、祖父母殴打媳妇司空见惯。

在这些案件中，也有些当事人天真得让人惊掉下巴。在“元朝失林婚外恋案”中，汉族女性失林在被两次贩卖后，试图伙同地下情人闫从亮通过钻法律空子的方式，实现二人关系的正常化。然而百密一疏，两人终于吃了没有文化的亏，因不识婚书文字，弄巧成拙，鸡飞蛋打，身陷囹圄。

古代伸冤，告御状一度成为翻案的终极砝码。道光年间，短期内曾发生过两起安徽泾县居民在刑部和都察院大门前自杀的案件。通过两起自戕案，作者披露了一个惊人的事实，即在湖南、安徽、福建、江西、广东等地存在“拈死阄”的潜规则，宗族每年会通过抓阄方式，确定“顶凶抵死”人选，即承担替死责任。两案改判后，为避免类似现象发生，《大清律例》添入新规，对在京都“各衙门前自伤者自戕者，要严厉追究主使教唆之人，自弄者本人伤而未死的，要处以杖九十、徒二年半刑罚。如果自戕之犯当场死亡，也不能就此罢休，还要究明主使教唆及预谋人员，分别治罪”。

在这些案例中，还涉及民间的一些“刁风陋俗”，如类似于现代社会常见“碰瓷”行为的“图赖”。在具体断案中，基层官员往往会碍于豪族大户，投鼠忌器，和稀泥，乃至徇私枉法。在技术手段奇缺的年代，断案存在太多不太确定因素，口供无疑是重中之重。获取口供，被认为是宋、元、明、清朝代司法判案的关键。为了录得口供，或者说是审案者想得到的内容，刑讯便成为案件突破的“分水岭”。

本书所列之案，从现存史料看，有一些案件基层官员在审理过程中对真相有所掌握，但慑于严厉的刑案纠错问责机制，极力掩盖此前工作的疏漏，一些官员干脆错事错办。纠错机制反倒变成地方官员的护短动力，更不利于断案的公正性。

诚然，本书所列案例是否就是历史真相仍存悬疑，大量原始资料的缺失，许多细节只能充分发挥作者的想象。另一方面，现存资料有的自相矛盾，如本文开头的涂如松案现存资料就存在两个版本，结果迥异。不过，本书对四代历史法理逻辑的还原，确有不少引人深思之处，这也是本书价值所在。

来源：北京晚报

作者: 禾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