岗什卡雪峰沉默着。
它在那里站了数千万年,看草原变绿又变黄,看河水结冰又融化,看山脚下的人耕作放牧、开店营生、踏山引路。
无言,却尽收岁月变迁。
它看见马天祥回到家乡,租地养马吃上“旅游饭”;更看见马文威,放下牵马绳,换上登山鞋,向着更高的雪山奔赴。
一座山,两代人,走出两条截然不同的谋生路。
以前是马驮着人上山
3月28日清晨。岗什卡雪峰的寒气裹着风钻进院落,马天祥从睡梦中醒来。他已不用早早起来赶马上山,但那座屹立千年的雪峰,依旧像往常一样,准时叫醒了他。
岗什卡雪峰,是祁连山脉东段的最高峰,被誉为“雪山之尊”。峰顶终年积雪,冰川纵横;七彩瀑布灵动秀美,钙化景观浑然天成。这里一年四季都可攀登,是全国离省会城市最近的雪山,被无数登山爱好者誉为“人生第一座雪山”。
今年48岁的马天祥家住海北藏族自治州门源回族自治县青石嘴镇下吊沟村。提起岗什卡雪峰,他能想到的都是采挖虫草的艰辛过往。
二十多年前,靠着在帮厨时习得的手艺,马天祥远赴河北秦皇岛,开起了一家十张桌子的拉面馆。店虽不大,但客源稳定,每月能挣一万多元,日子渐渐安稳。可几年后,现实的牵挂接踵而至:远在老家的父母日渐年迈,需要人照料;一双儿女也到了上学的年纪。他终究要回到家乡。
可回老家能做什么?马天祥的父母是地地道道的农民,除了种地,他实在想不出其他出路。
“要不养马吧?”老顾客里有位浩门农场的退休干部。对于门源的风土人情,这位年过八旬的老人心里一清二楚。“别看浩门马个头不高,但耐力好。我觉得青海的旅游业以后肯定能发展起来。门源有草原、有雪山,靠养马做旅游,能混口饭吃。”
也许是家里恰好有匹马的缘故,马天祥从小爱马。十几岁的年纪,常常骑着马一玩就是一天。老人的话,像一颗种子,落在他心里发了芽。
2010年,揣着忐忑与期待,马天祥回到了家乡。经过数月筹备,次年,他在青石嘴镇租下一片土地,种上油菜花,养起了浩门马。花开时节,游客骑马穿行在金色的花海里,欢声笑语回荡在草原。这个回乡创业的汉子,也借此挖到了发展旅游的第一桶金。
“一开始只有八匹马,但还是壮着胆子办了一场赛马会。没想到来了不少人,马场慢慢有了起色。”回忆起创业初期,马天祥的眼里满是笑意。
时间来到2013年5月,岗什卡雪峰“走”进了马天祥的生活。青海省体育局在此举办滑雪大赛,急需马匹驮运物资上山。经相关部门牵线搭桥,马天祥的马队承接了这项重要任务。
借着专业赛事的热度,这座雪山的名气一步步打响、越传越广。
“我索性把马场迁到了山脚下,建起了马产业园。来的游客一年比一年多,马队的规模也就跟着慢慢壮大起来。”马天祥说。
火热的文旅赛事,成了带动马队增收发展的一把“金钥匙”。每天清晨,马天祥都会跟同伴一起赶着马,从山脚的马场出发,前往七彩瀑布附近的服务点位。从这里到半山腰的大本营,徒步往返要两个多小时。不少游客偏爱骑马上山,既能省下体力,又能体验雪地策马的独特乐趣。
就在马天祥的养马事业渐入佳境时,突如其来的疫情,给了他当头一棒。旅游业全面停摆,马场经营举步维艰,七八十匹马的饲养成本压得他喘不过气。
“谁能想到,疫情一结束,游客全涌了过来,马场一下子就活过来了。”马天祥感慨,冰雪旅游的生命力,远比他想象的更加顽强。
2024年起,岗什卡雪峰景区迎来了发展的春天。道路提升了,标准化停车场建成了,游客服务中心也投入使用……4000多万元的投资让基础设施一天一个样。“雪峰集市”、篝火晚会、特色美食、民宿等体验项目,成了一个又一个吸引游客的“打卡点”。
“在我这儿上班的都是周边村子的老乡,因为马匹数量增加到了300匹,旺季时需要40个人,冬天也得30个人左右,每人每月工资4500元到5000元。”马天祥眼角的褶子舒展开来,语气里满是自豪,“牵马上山虽然辛苦,但能给大家稳定的收入。”
就这样,依托岗什卡雪峰日益旺盛的人气,游客骑马上山的路,成了马天祥和乡亲们的致富路。
而上山的路,又多了一条。
现在是山“驮”着人过日子
“游客都叫我们雪山向导,简单说,就是带着他们安全攀登雪山。”马文威的话语里,透着对这份职业的敬畏。
依托距省会最近、高铁高速直达、5000米海拔可感8000米体验等独特优势,岗什卡雪峰的名气愈发响亮,全国各地的登山爱好者慕名而来,其中不少人将这里作为挑战珠峰的赛前训练基地。
马文威是马天祥的儿子,从学校毕业后原本在马场帮忙。看着那些俱乐部里全副武装的专业向导,这个年轻人心里生出新的向往。
“爸,我也想当雪山向导。”2024年的那个春天,马文威郑重地向父亲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马天祥没有立刻答应。养了十几年马,他太清楚雪山的凶险——高反、失温、雪崩,每一个风险都关乎生命。当雪山向导,不只是对体力的考验,更意味着沉甸甸的责任。但他也明白,儿子长大了,有自己的追求,该放手让他去闯。
一次,马文威带着两名大学生攀登三峰。快到山顶时,一名男生突然脸色煞白,说自己的脚失去了知觉——这是高海拔失温的典型前兆,在这样的海拔,稍有不慎,便是生死之别。
马文威没有丝毫犹豫。他蹲下身,脱下男生的登山鞋,将对方的脚塞进自己的衣服,紧紧贴在胸口。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的胸膛贴着那双冰冷的脚,一点点传递着温度。不知过了多久,男生的脸色终于慢慢缓了过来,脱离了危险。
这段经历,让马文威更加明白,雪山是挑战自我的舞台,也是孕育生计的宝藏,但只有以专业守护好这片冰雪,才能守住这份来自大山的馈赠。
2025年3月,马文威正式注册成立门源县花海户外探险俱乐部,成为当地首家做雪山向导的俱乐部。
开业仅两个月,俱乐部便接待了400余名客户。5月,俱乐部迎来发展关键期,不仅圆满完成了山西一所大学76名学生的登山接待任务,还签订了长期合作协议。此后,经当地政府引荐,北京多所高校的学生团队也纷纷慕名而来。
短短数月,俱乐部团队从最初的几人,壮大到16人,清一色都是本地青年。向导们凭借专业能力,订单多的时候月收入近两万元,即便订单少,也能稳定拿到七八千元。
路还长,我们已经在路上了
上山的次数多了,马文威敏锐察觉到一个差别:骑马上山观光的游客,与专程前来攀登雪山的行者,呈现出全然不同的状态。
“不少观光游客初见雪山,满心欢喜、情绪外放,或是激动落泪,或是在雪地嬉闹打滚,一路拍照打卡,直到手机电量耗尽。他们到这里,只为饱览风光、定格美景。登山的人却不一样,他们步履沉稳,即便高原缺氧,也不会轻易停下。感觉他们更像是来挑战自己。”
从走马观花的风景观赏,到沉浸式的深度体验,马文威眼中这份细微变化,正是青海冰雪旅游悄然升级的生动注脚。登顶跋涉的全程,本身就是一次深刻的生态教育和意志力考验。一路向上,看到壮美的冰川,偶遇野生动物,在与自己的内心对话的同时,感受到高原生态的独特与脆弱。
这份由“看风景”到“找自己”的深度转型,也实实在在激活了景区冰雪资源的经济价值。凭借“人生第一座雪山”的亲和力与挑战性,2025年,岗什卡雪峰景区接待游客超100万人次,攀登雪峰达3.68万人次,登顶成功率61%,带动景区旅游花费超7000万元,旅游综合收入达3亿元。
对于马天祥一家而言,“冰天雪地也是金山银山”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昔日凛冽寒冬、苍茫白雪,曾是阻挡生计的屏障,如今却化作家门口实实在在的发展机遇,成为改变乡村命运、托起万家生计的宝贵财富。
“我们这一辈靠马糊口,到文威这一代,靠专业向导和优质服务立足。”马天祥望着皑皑雪峰,轻声感慨,声音不高,却像一句总结,道尽了两代人和一座山的时代变迁。
两代人,一座山。草原上的风依旧在吹,岗什卡的雪依旧飘落,但山脚下的人们,早已走出了全新的生活轨迹。
谈及未来,马天祥父子有着各自的规划。
马天祥想在产业园建一座马文化博物馆。“这些年我搜集了不少关于浩门马的老物件,想找个地方陈列出来。让游客听听浩门马的历史,感受马文化,再骑马上山,体验雪山的魅力。就像新闻里说的那样:文旅融合。”
马文威则想带着更多的年轻人端起家门口的“雪饭碗”。“一来是召集更多本地的小伙伴加入俱乐部,通过培训让大家越来越专业;二来还想跟更多的学校签订长期合作协议,让俱乐部的发展更加稳定。”
一座山,两条路。一条是父亲牵马引路,马蹄踏开蜿蜒雪道;一条是儿子化身向导、登山鞋丈量的登顶险途。两条路在大本营温柔相拥,又在云海冰峰间各自延伸,却始终指向同一个方向——依托冰雪资源,走向更红火的日子。
傍晚,夕阳的余晖洒在岗什卡雪峰上,给皑皑白雪镀上了一层金边。一个熟悉的场景再次出现——马天祥的马队缓缓从山上下来,马蹄踏碎落日余晖,游客的欢呼声在山谷间回荡。与此同时,在远处的大本营,马文威也带着最后一批登山者安全抵达。凌晨,他们将向着雪山之巅发起挑战。
山下的村庄里,炊烟升起来了。
明天,太阳依旧会从东方升起,照亮这雪山。马天祥会依旧牵着他的马,走那条走了十几年的路;马文威也会依旧向着更高处攀登。
一座山,两条路。
路还长,但他们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