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片《胡同古韵》拍摄现场,前排右一为刘宝光,右二为章学楷
徐德亮
上世纪九十年代参加北京八角鼓票房“集贤承韵”的活动时,票房的“把儿头”,即“主理人”钱亚东先生已经八九十岁了,他非常喜欢我,经常给我介绍那些去他家唱曲儿的老票友们:“这是王辅仁,中央民族学院的教授,研究西藏学;他要不教了,就没人能上这门课。”“这是章学楷,会得最多,他的师父赵俊亭,我也见过。”“这是常澍田的徒弟何志臣,又名何剑峰,鼓打得最好。”“这是高家兰,嗓子最好。他是警界的人,你看过电影《国庆十点钟》吗?主人公的原型就是他。”
王辅仁先生一生致力于民族学、藏学的教学和研究,参与创建了中央民族学院民族学系,也是我国藏学学科的创建者之一,我刚去“集贤承韵”的时候,他六十岁出头。据我的观察,他在八角鼓界的地位,完全不亚于他在藏学界的地位,是票友里中流砥柱的人物。
王先生自己整理了几十个传统岔曲,竖排打印,装订成册,送给大家。他说岔曲的传承通常靠手抄本,错字很多,“我整理的这册子没错字”!此选本选的都是文学性很强的岔曲和腰截(岔曲中间带曲牌的形式),像《八花八典》《秋声赋》《破晓登程》《紫绶金章》《四季黄鹂调》等。虽然我刚上初一,但对古代汉语很感兴趣,一点点细读、细查,学习文字、典故甚至文法,我还准备把它们的唱法都学了。
读着读着,发现一个不认识的字——《秋声赋》里“万马齐喑躜路途”的“躜”。唱时一般念“zàn”,可字典里“zàn”的音下没有这个字;用部首检字法查,发现它念“zuān”,向上跳的意思,与文意不符。我想,这个字应该有问题。又查了查,有个“趱”(zǎn)的意思挺贴切,大概是这个吧?
等下周一再去“过排”,王先生照例坐北屋上垂手的太师椅,他每次去都坐那儿。按理说,钱老应该坐下垂手的客位,但他很少坐,毕竟得迎来送往,根本坐不住,要坐也是坐里屋的床上;一般都是岁数大的,或在票友界有身份地位的老票友坐客位。我不懂这些礼数,会尝试着坐一坐,新鲜又好玩儿,也没人把我轰下来。
王先生正说“我整理的这册子没错字”呢,我来了一句:“我觉得有个字可能不对。”他是个挺和气的人,但可能是学问催的,给人的感觉并不和善,所以,我有点怕他。他问我:“哪个字错了?”我将自己的看法一说,他“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沉了沉,转身聊别的了。
又过了一个礼拜,他还坐在那儿,见我进屋,忽然拿手一指:“他说得对!”吓了我一跳。
这件事我一直记得。
提到章学楷先生,我学八角鼓、岔曲、联珠快书,从章先生那里得益最多;我跟他老人家学了很多年,算真正登堂入室的弟子。章先生的岁数在那批老人里算小的,资历却非常老,连“集贤承韵”这个票房的名字都是他给起的。新中国成立前,他就参加西直门外朝阳庵“胜国遗音”的票房活动;他的师父赵俊亭无论是资历还是能耐,均属一流,为各大票房的“把儿头”……上世纪七十年代末,钱老想恢复票房活动,为此找到章先生,章先生帮他立社、置家伙、约朋友、定章程。就这么唱了几次,钱老问章先生:“咱们这算‘票房’吗?”章先生答:“算啊!”钱老说:“那您给咱们这个票房起个笼蔓儿(名字)吧。”章先生说:“您这票房叫‘集贤承韵’为佳——集社会之贤达,承胜国之遗韵。”这个名字起得非常好,后来,“集贤承韵”成了八角鼓票界响当当的四个字。
何志臣先生的岁数不小了,他家在日伪时期就非常穷,以卖家传的“花儿样子”为生。所谓“花儿样子”,即妇女做鞋、绣花的样式图案,那能卖几个钱?他热爱八角鼓,在赵俊亭的介绍下拜了八角鼓名家常澍田;常澍田的徒弟排“剑”字,所以他叫何剑峰。他一辈子没下海,所以不怎么用何剑峰这个名,但有位单弦前辈叫何质臣,跟他同音,一些人觉得叫着别扭,所以这两个名字他都用。
何先生收集的曲艺资料最多,唱得也好,会很多不常见的曲牌。张卫东当时也就二十岁出头,拜他为师,后来全面继承了他的艺术和艺术收藏。在“集贤承韵”,何先生是“治场”的,谁先唱谁后唱,唱多长时间,谁弹弦……都由他安排,相当于总调度。他对我这个小孩非常照顾,教我打八角鼓,事无巨细。
高家兰先生比他们年轻些,嗓音如云中孤鹤,清冷高峻,非常受听。他瘦瘦高高,刀条子脸,说话很客气,我从没见他发过脾气,但他稍一绷脸,就显得很严肃。高先生唱的不多,都是《河伯娶妇》《风波亭》《花木兰》《鞭打芦花》这种上世纪五十年代新创作的节目。后来跟他熟络了,我要求他唱点别的,他说:“以前唱的多了,像《卓二娘》我唱得极熟,但现在不兴唱这个。”《卓二娘》是宣鼎《夜雨秋灯录》里的故事,劝夫戒花,或许高先生觉得它宣扬了封建时代的东西,和自己的追求不符。还有《穷逛万寿寺》,是清代传下来的名段,写老北京贫困旗人妇女的一天,风趣幽默,生活气息浓郁,充满真正的“北京味”,只有他一人能唱,大概他觉得太过市民气,也很少唱了。
上文说过,电影《国庆十点钟》是根据高先生的真实经历改编的,我多次询问当年的反特故事,想让他谈些细节,他总语焉不详,顾左右而言他。我一问紧了,他就说:“这是秘密,不能说。”我不以为然:“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他嘴严:“那也不能说。”
钱老有时候也讲讲自己的经历,我方才得知他是卖古籍善本起家,后来还做古玩生意,屋里那堂家具应该是他做生意时留下的好货。当时我对古玩一窍不通,尽管敝专业有版本、音韵、文字、训诂、目录、校勘六大专业课,但一门没上,纵使后来学了一点儿,他也没什么藏书,便无从看起。记得钱老坐在里屋的床上,拉着我的手和我说过不少故事,很多我都忘记了,因为我的注意力全在外屋老先生的唱上——我主要是想学唱。
他的爱人是后老伴儿了,受过良好的教育,原本搞绘图,特殊时期调到车间做喷漆工,直至退休。老太太一看就是知识分子,戴眼镜,瘦瘦小小,干净利索,非常有气质。钱老是做生意的,跟她不是一类人,但他们俩的岁数大了,要务在于搭伙过日子,过得还挺有滋味。
记得某年的正月十五,大概是我读大三那年,我在“过排”时唱了一个自己刚写的应时当令的岔曲《上元赋》。过去,票友都讲究自己写词,有文化的写点文词,诗词歌赋;爱世俗的就写点俗词,市井俚语、衣食住行,无所不包,当属珍贵的历史史料。我写的《上元赋》堆砌了一些典故,道是:
春来也,万象更新,千般符瑞碧霄降,云飘飘、雪霏霏、灯渺渺,乱舞吉祥。望千门、新桃已替旧桃妆。紫气飞四野,祥云罩帝乡。飘零瑞雪飞,潇洒梅花放,引来那书生秀士议论品评话短长;都说是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顽童戏耍鞭炮响,招得那贤者长叹日月穿梭不住忙。颠翁会乐叟,漫把三元讲,乐滔滔、扬鞭策蹇走慌忙。齐说道星桥今夜开铁锁,金吾不禁任意行。
入夜来鱼龙百戏变幻纷扬。绕花啼娇鸟,光华乐未央。火树银花原非假,鳌山灯海乐如狂。行人笑语喧天闹,仕女娇声摆罗裳。亮闪闪、万里云途皆似锦,恍惚惚、御街幻如天街样。更无灯火阑珊处,何劳伊人暗嗟伤。唯见那一处处、一路路、一队队、一行行,云鬓堆山广袖舒云脂香粉气清霄上,这才吹散了一天星雨坠诸方。散星天、祥云荡,银汉隐、玉轮光,北斗南辰碧天长。又见那青牛白马雕盖香车浓妆丽服环佩响,俱都是舞伎歌奴玉娥郎。都说是天上清光留此夕,人间和气伴华堂。恨只恨玉漏摧欢上元夜,短歌微吟不能长。霎时间月转西山星归天汉霞光瑞霭排云上,这才惊动了侍宴承欢朝臣奉上玉华章。写得是淡月疏星绕建章,仙风吹下御炉香;侍臣鹄立通明殿,一朵红云捧玉皇。
钱老的爱人坐在门边的小凳上仔细听,从头听到尾,末了还重复了一句:“好!一朵红云捧玉皇,好!”因为是挺大的一段,又不是熟词,这就很不简单了,毕竟这段词有点拽文,最后的苏轼的《上元侍宴》也不常见,还是唱出来的,她能听懂,说明她确实有文化。按现代人的文化水平,写在纸上的别人都未必能看懂,就更不用说唱的了。
时光终将流逝,少者易长,老者易逝。先是王辅仁先生故去,享年六十五岁,据说王先生临终前吐血数碗,最后不吐了,喘息着说:“完了。”钱老对我说:“是完了,人身上能有多少血啊!”再后来,何志臣先生故去,“治场”的重任就交给了未满而立的张卫东。我的干爹马增锟于1994年故去,比王辅仁先生早一年。高吟、刘耀东、张喜林、张振元、刘富权、丁玉鹏、崔景贤、高家兰、吴光辉、赵俊良……熟悉的名字越来越多,我的手都写哆嗦了。
“集贤承韵”来了不少年轻人,也走了不少老人儿,到最后,没留下几个。所幸他们来的时候,录音机已经普及,我给好多人都录过音。现在,我连他们的姓名都不大记得了,但那些穿越时光的遗韵,会通过这样的方式“偷偷”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