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一场关于老旧小区电梯噪音纠纷案件的庭审，让首次走进法院旁听的作家傅逸尘印象深刻。庭上，当事双方各执一词，法官们用精准提问拨开迷雾；庭外，法官深入现场勘察验证，以耐心劝导化解矛盾。事关民生，合肥中院合肥环境资源审判庭法官用每个细节中的专业严谨，践行着“努力让人民群众在每一个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义”的使命。让我们跟随“知名作家进法院”系列作品之《一场“有温度”的庭审》，见证人民法官坚持司法为民的真切感受。

作者简介

傅逸尘

中国作协军事文学委员会委员、中国现代文学馆特邀研究员、辽宁作协特聘签约作家。著有理论专著、评论集、长篇纪实文学、绘本等多部。获评茅盾文学新人奖、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优秀成果奖、“紫金•人民文学之星”、《当代作家评论》和《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优秀论文奖等。

一

走进安徽省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冬日的寒风被厚重的大门隔绝在外，周遭一派沉静庄重的气息。诉讼服务大厅一侧的白墙上，悬挂着包公故事连环画。宣传栏里，摆放着多种法律服务便民资料，还有几种阐释包公精神的图书，从边角磨损的程度看，没少被前来办事的群众翻阅。

上午十点整，合肥中院合肥环境资源法庭，法槌清脆敲击，一桩有关老旧小区电梯噪音的民事诉讼案件正式开庭。现场旁听庭审全过程，于我还是第一次。法庭正前方国徽高悬，在顶灯映照下泛着金灿灿的光芒。审判席居中，三把高背座椅整齐排列，该庭庭长张友国坐在审判长的位置，两侧是审判员，正前方是书记员，原告席和被告席分列两厢。

原告是家住某小区顶楼的王女士，年近五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却写满疲惫与焦灼。“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打官司的。”王女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抬起手，揉了揉发红的眼睛，“自从住进来，电梯运行的噪音就没断过，尤其到了晚上，‘嗡嗡’声直往耳朵里钻，我老母亲和我们一起生活，经常整夜睡不着觉。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重度神经衰弱，都是这噪音害的！”她一边说，一边从文件夹里拿出厚厚一叠病历单和检测报告，轻轻放在桌上。

代表两被告出庭的分别是小区开发商的代理律师和物业公司经理。开发商代理律师不紧不慢地开口：“法官，我们提交的证据可以证明，小区电梯在交房时完全符合国家相关质量标准，噪音检测结果也在规定范围内。问题的关键在于，原告擅自封闭了顶层的公区露台，改变了噪声的扩散路径，导致噪音在她家中形成了共振。”律师的语气笃定而自信。

“我们多次派人去原告家查看，尝试着做了隔音处理，但效果都不太理想。”物业公司经理声调不高，神情略显局促，“主要是顶层的结构比较特殊，再加上原告封闭了露台，我们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

举证、质证、辩论环节依程序推进，双方的言辞越来越激烈。王女士情绪激动地反驳，说噪音在封闭露台前就已经存在；开发商代理律师和物业公司经理则针锋相对，强调验收报告的权威性，认为责任不在己方。双方辩论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渐渐提高，唇枪舌剑间，火药味越来越浓。法庭仿佛被点燃了一把火，“热度”持续攀升。

二

我坐在旁听席，看着当事双方你来我往、各执一词，一时间竟无从分辨孰是孰非。王女士的憔悴与执着让人心疼，而开发商和物业公司的辩解似乎也有几分道理。这次是二审开庭，一审原告方败诉，依然态度坚决地进行上诉。案件关涉基本民生，且类似案件近年来有高发的趋势，办理结果恐将产生广泛持久的社会影响，我不由得替审判长张友国捏了一把汗。

张友国法官四十多岁的年纪，国字脸，鬓角微霜，却更添几分沉稳与威严。他穿着黑色法袍，坐姿挺拔，满脸英气。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沉静如深潭，能容纳法庭上所有的波澜。他专注地倾听着双方的陈述，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偶尔抬起头，目光平和而坚定。

“双方是否愿意接受调解？”张友国开口问道。

“我不接受调解，他们必须给我一个说法！”王女士语气中透着倔强。开发商代理律师也摇了摇头：“法官，我们认为本案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不需要调解，请求法院依法判决。”

法庭内的气氛再次陷入僵局，刚刚缓和下来的“热度”又有所回升。张友国微微颔首，沉吟片刻，转向开发商代理律师：“被告，你们提交的噪音检测报告，是在哪个位置测的？”

“设备间和电梯井。”开发商代理律师毫不犹豫，语气自信。

张友国法官转而看向物业公司经理：“你们有没有请专业人员实地勘察过噪音传递路径？”

物业公司经理摇了摇头：“没有专门请，但我们的工程部去看过。”

“工程部有没有出具书面报告？”

“……没有。”物业公司经理嗫嚅道。

接下来，张友国接连抛出了六个问题，每个问题都直击要害，层层递进，都围绕着一个关键核心——现场的实际情况到底是怎样的。他问电梯的安装时间，精确到月份；问井道使用的隔音材料，具体到种类和厚度；问夜间电梯的运行频率，尤其是凌晨时分的启停次数；问相邻住户是否也受到了噪音影响，程度如何；问房屋的原始结构图纸，特别是顶层与电梯井的位置关系；问双方是否协商过具体的整改方案，可行性如何。

这些问题具体得让人无法用“大概”“可能”“差不多”之类的模糊词语来敷衍，像一把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案件表面的迷雾，直指核心矛盾。刚才还唇枪舌剑的原、被告双方，此刻都变得谨慎起来，开始认真思考每一个问题背后的含义。

当开发商代理律师再次强调“小区交房验收时电梯质量合规”时，张友国缓缓说道：“这样吧，我们带着技术人员到现场实地核勘，测量原告家中不同时段的噪音分贝，查看电梯井的隔音情况，核实露台封闭对噪音传递的实际影响。根据实测数据，再决定是否同意调解好吧？”

一番话让整个法庭瞬间陷入安静。我注意到，王女士脸上激动的神情渐渐褪去，代之而起的是一丝犹疑和期待；开发商代理律师推了推眼镜，低头与身边的同事低声交谈了几句；物业公司经理则抬起头，眼中似乎流露出些许释然。

思考片刻后，王女士率先开口：“我同意，只要能真正解决问题，我愿意等。”开发商代理律师也点了点头：“我们可以配合现场勘察。”物业经理连忙道：“我们也尽力配合。”

庭审尾声阶段，法庭的“热度”又慢慢降了下来。张友国时而专注倾听，时而适时插话引导，此刻的他倒像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医生，不急于开出药方，而是坚持要先做个全面检查，找到问题的真正根源所在。

“下周，我们会根据现场勘察结果，组织双方进行调解。如果调解不成，再继续庭审程序，依法作出判决。”张友国拿起法槌，清脆的敲击声宣告本次庭审结束……

三

我满腹疑问，上前和张友国攀谈起来，“以前的印象里，法官只要根据双方提交的证据和相关法条作出宣判就可以了，您为什么非要强调去现场勘察呢？这不是极大增加了您的工作量吗？”

张友国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环境资源类案件，尤其是噪音污染与民生息息相关。法律的最终目的不仅仅是判定谁输谁赢，而是要真正解决问题，不能让问题在法庭之外继续外溢。”

“你想想，这个小区那么多住户，为什么只有顶楼的王女士投诉噪音问题？这说明问题有其特殊性。为什么王女士宁愿花费时间和精力打官司，也不愿意将就？这说明噪音对她的影响确实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如果我们仅仅根据现有证据作出判决，看似公平，却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还可能引发新的矛盾，甚至影响小区的和谐稳定。”

“可是，当事人已经提供了相关证据啊。”我依旧不解。

“很多环境纠纷，根源在于信息不对称。”张友国语气诚恳地说，“原告和被告站在各自的立场上，提供的证据往往都是有利于自己的，可能存在片面性。法庭要搭建一个公平公正的平台，让信息充分流动起来。尤其是面对孤立、碎片化的证据时，就必须还原现场，系统地、全面地查验证据，才能更加真实、客观地进行认定。”

张友国拿起案卷，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记录说：“你看，开发商提交的验收报告显示电梯噪音合格，但那是在露台封闭前，在设备间和电梯井测量的结果。而王女士感受到的噪音，是在露台封闭后，在室内感受到的。这两者之间存在着很大的差异，而且还要考虑到电梯等设备老化这个变量。不亲自到现场去测量、感受，很难把握实际情况到底是怎样的。”

“这类事关民生的案件，判决书其实很好写，引用法条、认定事实、作出判决，一套程序下来并不复杂。”张友国耐心地解释说，“但我们不能只追求办案效率，更要追求办案效果。判完之后呢？如果问题没有得到解决，司法的公信力就会受到影响。作为法官，我们不仅要依法办案，还要更进一步，真正做到案结、事了、人和。”

年轻的书记员在一旁笑着插话道：“张庭长常说，法官不能只在法庭上听道理，更要到现场看事实。特别是环境资源类案件，不到田间地头，就不知道土地污染的实际危害；不到工厂车间，就不知道废气废水排放的真实情况；不到小区楼道，就不知道噪音扰民的严重程度。只有身临其境，才能作出最公正、最合理的判断。”

书记员的话让我想起了庭审过程中张友国的每一个提问、每一个眼神，那些看似平淡无奇的细节，背后都蕴含着他对案件的严谨态度和对当事人的人文关怀。印象中，那种高高在上、铁面无私、不食人间烟火，只知道按照法律条文和规定程序作出裁判的法官形象，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破了。眼前的张友国，既有法官的专业与威严，又怀揣着普通人的温情与同理心。他坚守自己的理念，用经年累月的付出诠释着法律的尺度和温度。

离开合肥中院，时已正午。冬日暖阳穿透云层，洒在身上，让人感受到丝缕暖意。法院大门口的路边，竟遇到了王女士和开发商代理律师、物业经理。他们没有像刚才开庭时那样各自摆着冷脸，而是站在一起，低声商量着联系哪家检测机构，讨论着下周去现场勘察的具体细节……

“电梯噪音扰民案”的最终判决，还要等待现场勘察的结果，但今天庭审的情况已经显露出几分调解成功的可能。高悬的国徽，代表着法律的庄严与神圣；而法律的光芒，终究要照进寻常百姓家的楼道里、电梯间、卧室中，照亮每一个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千千万万像张友国这样的法官，就是连接冰冷法律条文与繁复生活现场的桥。这座“有温度”的桥，向着老百姓对公平正义的信仰、对美好生活的追求，不断地生长、延伸……

作者：辽宁作协特聘签约作家 傅逸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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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媒体编辑：段茜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