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淳
不惑之年的我,有一位耄耋之年的忘年交——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黄世骧先生,我平日里亲昵地叫他黄大大,他总笑着叫我 “徐小小”。黄大大早年参与中国京剧音配像工程,参与作品数量堪称之最,为这项工程立下汗马功劳,至少参与过上百出戏的配像工作。他能戏极多,一辈子与六十多位旦角合作过,有着 “戏篓子” 之称,为人还乐观善思,常于细微处体察人情、感悟人生。
前几天,远在美国的黄大大深夜给我发来一段视频,娓娓道来一段亲身经历,质朴暖心,动人心弦。那夜他躺着觉得浑身痒痒,翻来覆去睡不着,人上了年纪,一点痒就扰得人心神不宁,床头虽有呼叫器,按一下女儿就会过来,可他不忍心惊动忙碌一天的女儿,便摸起床头的痒痒挠,自己够着后背、肩头慢慢挠,木柄冰凉,虽挠到了瘙痒处,却总觉得不解痒、不舒坦,心里空落落的。也就在这一刻,一段往事猛然涌上他的心头。
黄大大的爱人李鸿秋也是京剧演员,曾跟他说起自己与婆婆、即黄大大的母亲——著名京剧四大坤伶之一雪艳琴的一桩小事。那时黄大大常去外地演出,家里上有老母、下有儿女,柴米油盐、洗洗涮涮全靠李鸿秋一人照料。有天晚上,鸿秋刚收拾妥当,哄睡孩子、安顿好婆婆,刚想去洗漱,就听见婆婆在屋里着急地喊她。她立马吓得心都提起来,以为婆婆出了大事,赶紧跑过去询问,婆婆却只是抬抬手,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轻声说身上痒,让她给挠挠。鸿秋又好气又好笑,劝婆婆用痒痒挠,可婆婆执意不肯,说痒痒挠不解痒,就要手挠。后来鸿秋把这件事讲给归来的黄世骧听,他还笑着打趣说母亲会说马三立的相声 “挠挠”,那时只当是家常趣事,听过便罢了。
直到这一夜,黄大大独自在异国他乡用痒痒挠挠痒却始终不解痒,才真正深有体会——这物件再好用,也只是个物件,真正能解痒的,从来不是器物,而是亲人手上的温度与心意。虽然随着年岁渐长,他越发明白,人上了岁数该尽量少给儿女添麻烦,但做儿女的若有空闲,也真该多陪陪老人、体贴老人,多给老人一点实实在在的温暖。
深夜,他望着窗外异国的灯火轻轻感叹,今年是马年,母亲和妻子都属马,母亲若是还在已是一百二十岁,实在难以奢望;妻子鸿秋若是还在,今年八十四岁,大有可能还陪在身边,真要是她在跟前,互相挠痒,那才是真舒坦。如今母亲与鸿秋都已过世,他想着,她们在那边,谁要是身上痒了,也会互相伸手挠一挠吧!
一把小小的痒痒挠,却挠出了天涯孤旅的思念。看完这段视频,我心里久久不能平静,原来人间至情,从不在轰轰烈烈的大戏里,只藏在一声呼唤、一伸手、一点温热的触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