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叶子
甘肃秦安的桃花又开了,漫山遍野,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开到天际,比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盛大、都要绚烂。风过处,花瓣如雨,空气里弥漫着甜丝丝的、略带土腥的芬芳,这气息瞬间把我拉回五年前,也拉回到那个总爱在桃花树下眯着眼笑的老李。
那一年,也是这样的春日,我被老李的电话“呼叫”到秦安。他在电话中带着惯有的热情说“别窝在城里吸尾气了,我们秦安的桃花正当时,再不来,就只能看满树的桃子咯。”我笑他附庸风雅,一个搞农业技术推广的,倒学起文人赏花来了。他却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你来就知道了,我这儿的‘风雅’,可是带着泥土味、结着致富果的。”
当我搭一辆车到达秦安收费站时,老李直接把我“塞”进他沾满泥点子的越野车里。车行驶在蜿蜒的山路上,窗外的景色一下子从灰扑扑的村镇,变为点缀着星星点点粉红的梯田,最后一头扎进了无边无际的粉色海洋里。我们下车,站在观景台上时,我竟然一时失语,远山如黛,近岭若霞,一树树桃花挤挤挨挨,开得浩浩荡荡,轰轰烈烈。它们不像公园里那般娇羞精致,而是带着一股子山野的、蓬勃的、近乎霸道的生命力,好像把积蓄了整个冬天的力量,全部释放了出来似的。老李双手叉腰,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得意地问我:“怎么样,没骗你吧?俺秦安的桃花源,比你们城里公园的盆景带劲吧?”
我笑着点头赞叹,确实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古人诚不我欺,此情此景,真想学唐人“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老李摇摇头,笑嘻嘻地指着山下说:“光眠可不行,你看那花下,都是我们农民的希望呀。”果然,花海之中有一群农人正在疏花、施肥,对枝头的花果精心照料。老李转过身来对我说:“秦安种桃树的时间挺长,但以前品种乱七八糟,管理也特别粗放,看着好看但实际不中用,卖不出好价钱,我这些年一直待在这里,就是和乡亲们一起琢磨,怎么让桃树从花好看变得果好吃,让这里从花海变成钱海。”他谈到嫁接改良、疏花疏果、绿色防控诸种技术时,有极好的专业素养,眼睛里流露着兴奋之色。看着他,我忽然就有了十分清晰动人的感受:满山桃花在他眼中绝不只是风景,更是尚未完成的丰收蓝图,是乡亲们即将绽开的笑脸。
那次分别之后,我和老李各自忙活,不常联系,偶尔在朋友圈瞧见他发的照片,最熟悉的还是他发的春天的桃花雪,夏日的蜜桃红,冬天修剪的枝条,配的文字总是很朴实,总说“又看见一年秦安的桃花开了”。
直到去年春天,一个陌生电话打破了宁静的夜,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我是老李同事,昨天老李在果园突然心梗发作,没有抢救过来。”我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颤抖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外,虽然窗外霓虹闪烁,却感觉眼前一片漆黑,那个一直把“踏实”挂在嘴边、像山桃一样坚韧的人,怎么突然一下子就倒下了呢?
今年今月今时,我又一次站在秦安这片花海里,桃花依旧笑春风,可那个背着手穿梭在花间田埂上的身影再也找不到了。风变得更大了,卷起像千堆雪一样的花瓣,扑簌簌落了我满身,眼前的田垄也铺了厚厚的一层。我蹲下去,用手轻轻拨开一层花瓣,下面露出湿润的、颜色发褐的泥土,隐隐约约听见老李就在我耳朵边说着:看,这土多肥,今年的桃子,肯定特别甜……
我站起来,往远处看去,花海里几个农人正在修剪树枝,阳光下,他们的身影和盛开的桃花、苍翠的山连在一起,变成了一幅安静的、充满希望的水墨丹青。有位老人认出了我,走过来,指着不远处一片长得特别好的桃树林说:”那片是李技术员最后帮着改良的品种,去年结了果子,很大个,味道也很甜,大家都说,是老李花了心思才种出来的,”他说话很平静,可是带着很深的想念。
我终于想明白了,老李没有走远,他本就是春风,每年能唤醒满山桃树;他是春雨,能及时、妥帖地滋润秦安肥沃的土地;他把希望自然、有力地种进了每个秦安人的心田,他的生命早与桃花周期、土地丰收浑然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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