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40年后，91岁的罗杰云又回到了当初工作的地方，当年的工厂变成了养老院，厂房成了活动室，走过无数次的路上种满了鲜花，她决定把自己的老年生活，重新安放在这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小天地中。

11月17日，湖南长沙雨花区砂子塘街道，由工业遗址改造而成的综合养老服务中心，上百位老人在这里安居，他们中年纪最大的已经过百岁，大部分来自周边的社区，甚至是原来厂区的职工。

在哪里长大，就在哪里老去

大门一关，一片厂区就是一个小世界。在过去，这处位于长沙雨花区的汽车制造厂，曾经有自己的医院、学校……罗杰云在这里的幼儿园工作，干了几十年，退休后，就住在附近的社区。

后来，厂区变成了工业遗址，工业遗址又改造成了养老院。老同事们渐渐老去，他们再次回到了这里，在曾经熟悉的地方，度过老年时光。独居了多年的罗杰云也是其中之一，除了过年，她一年中的所有时间，几乎都住在这里。她的孩子们，也到了养老的年纪，很难再照顾这个90多岁的老人。而在这里，有专业的护理人员24小时照料。

88岁的吴云凯身体还不错，她自己住着一间小屋，屋里还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卫生间里放着自己买的小洗衣机，卧室里还有小冰箱、柜子等。大多数时候，她自己洗衣服、床单等，虽然养老院会统一为老人们清洁，但她还是喜欢自己动动手。

和模式化的养老房间不同，吴云凯的小屋里，更像一个居家的小卧室。屋里的东西，大多是她自己安置、收拾的，在这里住了两年，她觉得，仿佛没有离开家。

养老院里，还有吴云凯的亲戚，她的亲家两口子，在探访她之后，也决定住进来。和家里相比，这里更热闹一点。不只有更多的老人，还可以一起聊天、一起参加各种老年活动，还有更多的年轻人，附近的中小学生经常和这里的老人们联谊联动，参加各种敬老服务活动，这为安静的养老院带来了更多的活力和笑声。吴云凯喜欢孩子们，哪怕他们什么也不做，只是和老人们聊一会，也能让她的养老生活，有了更多的色彩和波澜。

街道的社工站，也设在养老中心，定期有志愿者来这里服务，这些志愿者们年纪不等，有大学刚刚毕业的年轻社工，也有附近的老人。养老院院长黄倩告诉记者，志愿者中，年纪最大的有90岁，这些老年志愿者，都是附近社区的居民，平时居家养老，有活动时也会参与，“他们服务别的老人，自己其实也被别人服务，在这里，服务者和被服务者，区别并没有那么清晰。”黄倩说，“养老院的各种空间和设备，都是免费的，只要来这里，无论是不是住在这里的老人，无论是志愿者还是其他人，都可以使用。”

在哪里变老，就在哪里安居

城市在变老，街区在变老，当老龄化越来越逼近人们的生活，一座城市，也必须考虑让越来越多老人安居的问题。

在长沙雨花区，120多万居民中，60岁以上的有15万人，80岁以上的有2万多人，90岁以上的有3000多人，百岁以上的有48人。

老龄化还在加快，2016年，雨花区民政局副局长余铁光刚到这里的时候，90岁以上的老人不过2000人，80岁以上的只有15000人，2020年左右，全区百岁以上的老人还只有13人。

十年之间，养老的问题，在整个区域中变得越来越重要，老人们安居的需求也越来越迫切。同样在十年间，在整个雨花区，一个三级养老体系渐渐成型。从区级的安联体，到街道的综合养老服务中心，再到150个社区（村）的居家养老服务站点，都能提供托养、居家养老、助餐等多种服务，“每一个站点，哪怕自身条件不太好，但也要至少保证有一个老人活动的地方。”余铁光说。

在养老机构中，安全是最基础的需求。“老年生活中，因为行动不便、身体机能退化等问题，面临的各种风险更大，因此必须用更完善的制度去保障老人安全。”余铁光说。

老人的安全如何保障？在雨花区民政局，有一个可以覆盖三级养老体系、全程监管各养老机构消控值守的“AI管家”。这是一个应急管理的大平台，连接着全区所有的养老机构。记者看到，大屏幕上被分割成一个个小画面，每一个画面，都实时展示着每个养老机构的消防控制室。

余铁光介绍，消防控制室是养老机构的“隐形哨点”，根据国家规定，需要24小时有人值守，这里是养老机构安全防护的核心枢纽，值班人员每一分钟在岗，都是守护老年人生命安全与机构运营安全的“定心丸”。但现实中，经常存在管理人员离岗与人员监管难两大“隐忧”。而这套覆盖全区的“AI”管家，则实现了“人防+机防”的效果，用新科技筑起了“安全防线”。同时，雨花区还投入专项资金，为297名特殊困难老年人安装助急设施，累计提供服务2391人次。

在哪里生活，就在哪里看病

和北上广等流动人口众多的大城市不同，这个中南部城市中，人口结构相对稳定，社区、街道里的居民们，大部分都是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的本地人，在本地养老的需求更高。

长沙雨花区白沙社区，是一个工业厂区改造的社区，社区中有3000多名居民，其中老人占60%左右，养老服务需求比别处更高。

社区中，一个打通医院、托养、居家服务的综合性机构，为社区的老人们提供了更多选择。其中，一家原本是工厂的医院，改造后成了这个机构的核心，医院的一层和普通社区医院类似，以慢病管理为特点，接受附近众多患有慢病的老人，可以进行慢病管理，也可以住院。二楼是托养机构，60位老人住在这里，大多是高龄或失能半失能的老人。

社区专干罗梦云熟悉这里的每一位老人，她告诉记者，养老院里还有一些社区本身的服务活动，为这里住院的老人和托养老人进行志愿服务，而老人们的家属，也会经常来这里看望和照顾老人。

“住在这里的老人，都是附近几个社区的，我们说是‘一碗汤的距离’，意思是从家里端一碗汤来，到老人养老的地方，汤还没凉。”罗梦云说。

在这里，老人们还可以定制居家服务，比如最常见的送餐上门，服务中心有助餐、助洁等服务，菜品丰富，价格不高，对低保等各类特殊老人，当地民政部门还有一定的补助。

李婷是这家机构中，居家养老服务的负责人之一。她告诉记者，服务站提供十多项上门服务，其中重要的如助餐助洁、助浴、美发、协助外出等，2024年送餐上门19000多次。此外，服务站还有紧急救助、老年大学、文化娱乐等各种活动，仅在2024年一年，这些项目就服务了6000多次。

“离家不离亲，是我们这里养老的特点。”罗梦云说，“老人们虽然住在养老机构，但其实距离家人很近，一些老人的家属，几乎每天都来看望。”

在哪里安居，就在哪里养老

尽管养老机构越来越多，但依然有更多的老人，选择居家养老。上门服务人员，则成了他们养老最大的助力与保障。

在雨花区左家塘街道，75岁的失独老人陈若冰，在丈夫去世后，已经独自生活了十多年，每个月，社区里的护理员都会免费上门服务一次。她还可以随时打电话，订购额外的上门服务。就在2025年初，社区为她在床头安装了紧急呼叫器，遇到紧急情况，一拉绳就有急救人员上门服务。

11月18日，长沙雨花区，护理员张美玲上门为75岁的陈若冰（右）服务，服务内容包括测量血压、家庭清洁等。新京报记者 寇家祥 摄

负责为陈若冰服务的张美玲，在长沙已经工作了十多年，一家四口都常住长沙，她负责着150多个老人，每个月为每位老人免费服务一次，包括助医、助洁、助浴、助餐等。

张美玲所在的服务站，是一家公建民营的服务企业，建在社区的居委会旁边，由政府通过运营补贴、购买服务等方式，为周边老人提供服务。而张美玲每一次服务，都可以获得30元左右的收入，由服务站支付。

灵活的服务方式和收入方式，是张美玲选择这里的原因，张美玲丈夫做货运工作，两个孩子主要由她照顾，每天送孩子上学后，她就会到各个社区上门服务，每一次服务，服务站的后台都有记录，全程监测服务时间、项目、质量等。

在雨花区，类似的居家养老服务还有很多。余铁光告诉记者，早在2017年，当地就开始探索嵌入式服务设施扶持办法，2018年开始实施护理员补贴制度，“我们对护理员进行补贴的初衷，是让护理员这个职业有更多的尊严和认同感。一直以来，许多人不愿意做护理员，主要是觉得这个工作被人轻视，地位低，没有认同感。所以我们出台了护理员补贴政策，钱可能不多，但可以让他们感受到，政府重视他们，也重视这个职业。也让更多的人，愿意成为护理员，在老龄化加剧的时代，为更多老人提供更好的服务。”

新京报记者 周怀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