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安晚报)
转自:新安晚报
清晨,我背着行李包来到市中医院。停车场空荡荡的,夏日的风穿过楼宇,吹散了闷热。
一周前,我预约了胃肠镜检查。
8号楼8层脾胃科诊室里,王医生已经坐在病人中间。
检查前的准备从饮食开始。这一天只能吃白粥、面条,不能有任何菜叶。护士解释:“叶子难消化,影响肠道清理。”每个专业都有它的门道。
我老老实实吃了三顿素面。晚上八点,开始喝泻药。第一杯有淡淡的咸味,并不难喝。按要求在随后的两小时内喝完两大杯水,接下来就是等待。那一夜的“清理”,让我重新认识了“酣畅淋漓”的含义。
十一点躺下时,我已筋疲力尽。刚要入睡,隔壁床的呼噜声轰然而至——那是一位近六十岁的病友。他的呼噜声洪亮、扎实,时而如风过山谷,时而如潮水拍岸,偶尔还带着意犹未尽的咂嘴声。
我用尽方法:轻敲床板、起身上厕所、故意发出声响……他最多翻个身,不出两秒,鼾声再起。这鼾声里有一种全部释放的坦然,一种经过岁月淬炼后的肆意。我的焦躁竟渐渐转为羡慕——能这样酣然入睡,何尝不是一种福气?
凌晨三点四十,我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索性静静等待天明。五点钟,我熟练地配好第二剂泻药。分次服药的设计很人性化,让人不至于太辛苦——这大概是医疗进步带来的一点温柔。
上午十点,妻子陪我来到检查室。服下一小瓶药水、挂上点滴,我侧身躺在检查床上。我记得做的是无痛的,却不知麻药何时起效,正想着,意识便没有了。
再醒来时,耳边仿佛还回荡着歌声——最近常听的《来人间走个过场》:“谁还不是到人间走个过场……都要经历一样的寒来暑往……端起酒杯,敬过往。功名利禄,莫要太过贪恋……”朦胧中,我置身KTV,正抓着麦克风用力唱着,字字咬得真切,生怕别人听不清。
妻子说:“护士说你讲梦话,我听到你在唱歌,唱了两遍。”麻醉初醒的记忆虽然模糊,但那份想要抒发的冲动却清晰可辨。这首歌的每句唱词,都像在写寻常人生,写那些躲不开的酸甜苦辣,竟如此贴合此刻的心境。
躺在恢复床上,我忽然觉得,这一针麻醉给了我一份意外的礼物——昨夜求而不得的深眠,竟在此时轻易获得。三十分钟的无梦无痛,是身体全然交付后的空白与宁静。在这个“连吃糖都觉得不甜”的年纪,这样彻底的放松已是奢侈。
起身时脚步还有些飘,但清新的空气让人清醒。走过百米长的走廊,窗外天光正好,人来人往。我又轻轻哼起那首歌的旋律。
人生大抵如此吧——我们背着各自的行囊,在相同的寒暑里奔走。有时被琐碎困扰,有时为喧嚷所苦,有时又在某个瞬间,与一点点光亮、一丝丝温暖、一种突如其来的释然悄然相遇。而这一切,不过都是在人间走过的痕迹,是生命这场漫长检查里,短暂却真实的清醒与安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