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市教育科学研究院附属学校九(18)班唐子玥
蝉鸣漫过老巷的青砖,将夏的燥热糅进斑驳的墙缝里。我趴在外婆的竹藤椅边,看她枯瘦的手握着棕褐色蒲扇,扇面印着的栀子花纹已褪得发浅,风裹着院角栀子花的清芬,一拂一拂掀动她鬓边蓬松的银白。“听,这是夏的声儿。”她指尖轻叩椅沿,蒲扇摇得缓了,扇柄在掌心摩挲出温润的包浆,“你小时候呀,总攥着这扇沿睡,扇子一停就瘪着嘴哭,眼泪能把扇面洇出小印子。”
那时我只顾着追巷口的萤火虫,哪懂什么夏的声儿,只觉得蒲扇的风带着外婆袖口的皂角香,是独属于我的清凉港湾。炎夏的夜晚,竹席被晒得发烫,外婆就坐在床边,蒲扇摇得不急不缓,风穿过蚊帐的网眼,吹得我睫毛轻颤。她会一边摇扇,一边絮絮叨叨说些旧事:“你妈小时候也爱抢这蒲扇,抢不过就坐在门槛上哭,跟你现在一个模样。”我在风里打着哈欠,听着她的声音渐渐模糊,连梦里都是扇骨“簌簌”的轻响。
直到去年盛夏,我搬着藤椅陪她坐在阳台,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镀出一层暖黄的光晕。她的手不再稳当,蒲扇摇得滞涩,扇面划过空气时带着轻微的颤音,可风却总执拗地往我这边偏。“听,你听——”她忽然侧耳,像在捕捉什么遥远的轻响,“是你小时候的哭声,裹在风里呢。”我愣住,风穿过窗棂,卷起窗帘的一角,真的卷来模糊的记忆:我蹒跚学步时摔在青石板上,膝盖火辣辣地疼,是这扇风裹着温柔的安慰,吹走眼泪;深夜发烧时,额头烫得吓人,是这扇风一遍遍凉着额角的热,伴着她不成调的哼唱直到天明;就连被妈妈批评感到委屈时,也是这扇风轻轻拂过我的脸颊,带着外婆“不哭不哭”的低语。
后来外婆住进医院,蒲扇被我小心地收在行李箱的夹层,垫着她常用的蓝布帕子。某个难眠的夜,病房的空调嗡嗡作响,我翻出蒲扇,指尖抚过扇面磨出的毛边,忽然听见细微的“簌簌”声——是扇骨与布面的摩挲,像她从前坐在床边,轻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儿,又像夏夜里蝉鸣渐歇后,她摇扇的节奏。原来那些被我忽略的琐碎时光,那些藏在唠叨里的牵挂,早被蒲扇的风,一针一线缝进了听觉的褶皱里,成了最珍贵的印记。
如今再握这扇,风里仍有淡淡的栀子花香,只是摇扇的人已不在身边。我学着外婆的模样轻轻摇动,风拂过脸颊,仿佛又听见她的絮语,看见她鬓边的银白在风里轻扬。这一次,我终于听懂,外婆的蒲扇摇着的,从不是驱散暑热的夏风,是藏在岁月褶皱里,不肯说破的疼爱,是跨越时光的陪伴,轻轻吹了我许多年。
评语
本文以“蒲扇”为情感载体,细腻勾勒出祖孙间绵长深沉的亲情。作者善用通感与细节,将视觉、触觉、听觉交织成网,使记忆中的夏夜与当下的病房遥相呼应。语言诗化而克制,“缝进听觉的褶皱”等表达既新颖又熨帖,最终在“听懂”的顿悟中完成情感的升华——蒲扇摇出的不仅是凉风,更是穿越岁月的无声陪伴。全文意境悠远,感人至深。
(指导教师:成都市教育科学研究院附属学校刘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