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伊始,节庆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又到了选购甜点、为日子添彩的时候。东美糕那一口传承数百年的“中式甜蜜”,将再度走进千家万户,带来满满的祝福。
“小时候,只要家里熬起葱油,浓郁的香气便飘散出去,街坊邻居闻着味儿就来了。大家都知道,徐家又要为喜事制作东美糕了。那时订单一接就是一两千斤,红葱头在锅里噼啪作响,整条街都弥漫着令人垂涎的香气,我总忍不住偷偷拿几块刚做好的东美糕解馋。”福建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东美香脯糕技艺代表性传承人徐裕源笑着说。
东美糕,全称东美香脯糕,源自漳州龙海角美镇东美村,始于明崇祯年间,至今已走过300多年时光。漳州这个“花果之城”“鱼米之乡”,河网纵横、土地丰饶、物产富足,也让人们有余粮制作像东美糕这种在茶余饭后享用的甜点。
“明代时,百姓有余粮,于是用红葱头与猪油同炸,加入陈年酱豉,再拌入蔗糖和炒香的面粉,制成东美糕。它曾是出门远行时的干粮,也能用水冲调成幼儿的辅食。”徐裕源说道。
在热量匮乏的年代,高糖高油的组合格外能抚慰味蕾。东美糕浸润着浓郁的葱油与猪油香,在甜中透出层次丰富的咸香。油脂深深渗入糕体,造就了它入口酥松、香溢齿间的独特体验。
制作东美糕的油,极为讲究。猪油必选本地黑猪板油,慢火熬出香醇。葱油则专取漳浦红葱头,手工剥去三层外膜,洗净切末,留住葱汁,投入五成热的猪油中文火慢炸,直至金黄,再调入秘制酱豉与冷猪油。一锅精制葱油,足以香漫半条街。
徐裕源家制作东美糕的手艺,是其爷爷徐西目从其奶奶家传承而来的。徐西目早年曾在印尼经营食杂店与咖啡店,20世纪50年代回国后与奶奶结缘。奶奶家自20世纪20年代就开始制作东美糕,两人便一同接续了这份“甜蜜的事业”。
“爷爷最早在合作社做东美糕,后来创办了‘佳庆喜坊’。20世纪七八十年代,他在东美箭牌自行车队工作时,每周都骑着自行车,载着天地盖式的铁皮箱,把东美糕送到厦门鼓浪屿和中山路一带,或沿街叫卖,或批发给食杂店。铁皮箱上印着‘佳’和‘正宗东美’,那就是我们最早的招牌。”徐裕源回忆道,“这份生意很辛苦,我从小看着爷爷和父亲的劳累,所以考上大学后,家里并不希望我回来接手。但后来,我想让这份事业变得更有意义。”
在闽南,东美糕一直是婚寿节庆不可缺少的甜点与茶配。素纸包裹,红纸装点,蜂蜜封口,这枚香酥的小点便成了一份质朴而真挚的祝福。一代传一代,礼俗虽简,情意却浓。而徐裕源想做的,是在传承中添入新意——为东美糕塑造属于它的文化美学。
2009年,他从外企辞职回家接班,很快为东美糕成功申请了非遗。但他不满足于一纸认证,而是真正去沉淀这门手艺背后的文化。他专门创立了“佳庆东美糕技艺研习馆”,馆里陈列着历代制糕的老物件:传承了三代的糕印、字迹模糊的红色包装纸、爷爷当年用过的铁皮箱……这些平凡的老物件在灯光映照下静静诉说着往事,让乡土记忆变得可触可感,传递了时光的温度。
馆内还收藏了上百件古老的闽南糕印,纹样精美,寓意深远。闽南人把美好的祈愿刻进一方印模里,一印一压之间,几代人的生活向往与岁月印记便被定格其中。糕印不仅是工具,更是闽南生活美学的载体。通过传统糕点文化的美学呈现,东美糕渐渐褪去乡土外衣,这座年接待上万人的研习馆,成了了解东美糕背后文化厚度的“民俗博物馆”。
2018年,中央电视台《大手牵小手》栏目在此录制非遗特辑,主持人与孩子们一起压模制糕,体验亲手创作的乐趣。东美糕不再只是辛苦的营生,更成了有趣的文化体验。次年冬日,东美糕走进故宫,作为全国六大茶点之一,亮相于慈宁宫广场的“开春大集”。在精致国风包装的映衬下,“佳庆东美”不再仅仅是老字号,更成为年轻人眼中值得为“美”买单的国潮符号。
最让徐裕源触动的,是女儿态度的转变。“以前她总觉得东美糕是‘老古董’,碰都不愿碰。可自从参加了央视那期节目,她写作文、聊演讲,三句不离东美糕。”徐裕源坦言,“那一刻我明白非遗不该只是老传统,而应该成为下一代会真心喜欢、伸手去接的礼物。我们要做的,不是把沉甸甸的责任递给他们,而是把那份浸润着文化、带着温度与美感的心意,轻轻放进他们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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