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朱渝生

在中国艺术长河中，历代名家大师的书画作品堪称国之瑰宝。遗憾的是，诸多书画文物因保管不善，或破烂霉变、或污垢腐朽、或虫蚀缺失，一些稀世国宝变成如废纸般的垃圾，令人触目惊心，痛心不已。庆幸的是，有一群古书画修复匠人，让这些“废品”焕然新生，其化腐朽为神奇的技艺让人拍案叫绝，被业界誉为书画界的“白衣天使”。

文化底蕴极为厚重的北碚，就有三位这样的“白衣天使”，他们也是北碚古书画修复技艺发展的亲历者和见证人。

1字画修复技艺门槛极高

岁末冬深，细数小城北碚的工艺美术、民间技艺、大国工匠与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可谓群星璀璨。其中颇具特色的技艺，当属古字画以及古书籍修复传承人这一群体。

书画装裱技艺起源可上溯至魏晋，随绢帛纸张普及与书画艺术发展而诞生。至宋代，得益于皇室大力倡导和文人士大夫深度参与，加之经济繁荣与技术积淀，装裱技艺从单纯手艺升华为与书画相得益彰的系统性艺术。若说魏晋隋唐是装裱技艺的萌芽期，宋代便是其枝繁叶茂、开花结果的成熟期，更是定型传世的关键期。

2023年，重庆市文化和旅游研究院编纂的《文化忆往集》（第四集）出版。书中重点聚焦重庆直辖后三届市级工艺美术大师，来自北碚的三位古书画修复名家俞纯方、张大军和吴平引人关注。

古书画修复，是一门兼具极高科技含量与艺术底蕴的精湛工艺，与单纯的手工书画装裱有着本质区别。从业者不仅需精通历代纸张质地、年代和性能，熟知各类颜料特性与书画创作技法，更需具备深厚的历史、文学、美术、书法和金石素养，辅以专业科技修复手段，诸项素养缺一不可，行业门槛极高。

2跨界学者荣誉加身

俞纯方是西南大学动物科技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其本职深耕预防兽医与食品科学领域，发表60多篇书画及专业学术论文，成就斐然。古书画修复与装裱，于他而言实为副业，却凭深厚综合素养玩出一片天地，成为直辖后重庆首届市级工艺美术大师，次年获评高级工艺美术师，双料荣誉加身，实至名归。

俞纯方于国画、书法、篆刻、诗词样样皆擅，艺术修养全面，其古字画修裱技艺纯粹源于民间。其父亲素喜字画，邻居住着书画名宿孙竹篱，远亲王建奇老先生是当地装裱名家。他自幼耳濡目染，醉心书画装裱，并于1988年在北碚创办淳珍堂画廊。

俞纯方曾揭裱修复过邓完白、郑珍、张船山、吴昌硕、齐白石和张大千等人书画，以及文征明、柳公权等名家古旧字画近百幅。在古字画修复装裱过程中，他试验采用“水漂法”，挽救了不少珍贵文化遗产。他曾揭裱著名国画家郭克42年前画的一幅猫头鹰，揭层为二，面层神韵依然，底层墨气郁如，比之面层几无差异。郭克连称“奇迹”。书法名家秦效侃先生曾说，几十年来他所具裱件无数，装裱如此平贴、耐久不卷的，实不多见。

俞纯方装裱过苏葆祯近百幅书画作品，其中最大的一幅是苏葆祯的巨幅国画《孔雀》。当时的装裱过程颇为惊险：首先要解决装裱场地问题。找不到那么大的装裱桌，俞纯方就在西南农学院（现西南大学)行政楼底楼空置的售书屋里，洗净地面进行操作。惊险的是，因画面太大，排刷不能到达画的中央区域，他竟在湿透的画上铺湿毛巾，再在上面放砖头，然后踩在砖上排刷。俞纯方说，后来回想起来都觉得惊险，“不知当时自己为啥会那么大胆，湿画、砖头、人踩上去装裱……风险大啊！”好在他经历过多次类似风险，都平安渡过。

1990年，苏葆桢在香港集古斋举办画展，展出的100幅画作的修复、揭裱和装裱，全交由俞纯方和妻子谢桂珍完成，足以显示苏先生对他们夫妻俩装裱技艺的高度认可。苏葆桢辞世后，苏师母送了一帧苏先生的葡萄画，作为给他们夫妻的纪念。

1993年，俞纯方作为中方装裱师代表，参与接待访渝的日本装裱技艺寻根访华团，日本东源堂装裱店店主松田诚一郎看了他的技艺后，特地题诗“艺苑栽杏林，画坛有神医”相赠。

3破山明《醉佛楼》重见天日

前些年，一位先生携一幅破烂古卷登门求修，俞纯方展开后即心头一震：虽画幅黧黑破损，但其狂放恣肆的书体、题款，搭配左侧谢无量鉴定款识，确为明末清初高僧破山明真迹，堪称稀世珍宝。

破山明是四川大竹人，梁平双桂堂开山祖师，有“小释迦”美名，弟子遍布云、贵、川等地。他博学善诗，工于行草，承晚明浪漫主义书风，存世真迹不足8幅，且自号“醉佛”，居所名“醉佛楼”，民间流传其破戒止杀的传奇佳话。

这幅绢本狂草为明崇祯十三年（1640年）破山明48岁时所作，落款“庚辰秋书于双桂堂 破山明”。细观发现，画面断裂，顶端二字全毁，修复难度极大。俞纯方持放大镜反复勘验，结合成都杜甫草堂所藏破山明对联，确认残字为“拿”“云”，又借网络高清图解决补全难题。

他以“水漂法”归位残片，用染色仿古宣纸补接破损，热水闷烫、清水淋洗去垢，再依原笔墨色笔意补全残字，全程恪守“修旧如旧”准则。修复中，还有意外收获与惊喜发现：原来，画面污渍褪去后，两枚印章清晰显现，其一便是横亘百年的“醉佛楼”印章，为破山明研究提供珍贵的实物佐证。

最终，耗时一月，这幅有370余年历史的明代古卷焕然新生，补接痕迹几不可寻。俞纯方自评120分，完美践行文化遗产保护之责。

4张大千《黄山始信峰》起死回生

2009年初夏，刘老太太辗转寻至俞纯方，先以一幅吴徵山水画投石问路，见其艺品人品俱佳，方才托付修复“大名头”——张大千1936年所作青绿山水《黄山始信峰》。

这幅纸本绫裱画作损毁严重：画面蒙尘色彩暗淡，白粉云霭返铅褪色；中段有烟头烫孔、墨迹污点，周身遍布上千条牛毛断纹，还有蟑螂粪迹、卵囊及十余处破损，皆因“文革”时折叠藏于衣堆、孩童携往学校所致。整幅画品相极差，近乎废纸。不过，对俞纯方而言，邂逅张大千画作实属难得，因此他认为此次修复既是机缘，更是关乎文化遗产存续的严峻挑战。

经细察定损，俞纯方定制“水漂、闷烫、酶洗、氧化还原和弱碱处理”的组合修复方案。先热水闷烫、清水淋洗，严防断缝错位；稀草酸去垢，稀蛋白酶液除蟑螂污物；弃用强氧化性过氧化氢，改用酒精燃烧法解决白粉返铅，火熄后画面清亮，白云小桥上的拄杖高士清晰显现。然后，再用弱碱液浸泡调整纸张酸碱度，增强纤维拉力、延长寿命。

托心（也称托画心，即在画作背面均匀刷上糨糊，并粘贴一层宣纸以加固其结构）上墙干燥后，进入最关键的补笔环节。俞纯方始终认为，书画修复无“残缺美”可言，补笔需贴合原作风骨，他潜心研读画作，熟悉每一根线条和每一片色彩，依原画墨色笔意补全破损。修复后的画作重焕光彩，在西泠2012年春季拍卖会上以253万元成交。专家盛赞其“笔致工整、刻画精细、清朗逸致、灵动清润”，这份赞誉背后，是俞纯方穿越时空与张大千的隔空对话，也是他心血浇灌的再创作传奇。

5“妙手补锦绣”赤诚匠心

张大军早年扎根于北碚书画装裱行业，积淀了扎实的传统手工装裱功底，经手修复清代蔡弘勋、陆恢，近现代吴昌硕、黄胄、李可染、娄师白、晏济元等名家字画不计其数。

20世纪80年代末，张大军赴四川省博物馆古书画修复进修班深造，技艺愈发精进。他曾受聘于四川南溪文管所、北京秦文化研究会、重庆江津文管所等专职从事书画修复，更应邀赴新加坡履职一年，修复装裱古旧字画近百帧。回国后，笔者曾将家中珍藏的商承祚甲骨文书法托付其修复。这幅墨宝是1947年5月，古文字学家商承祚先生于九龙坡黄桷坪国立女子师范学院（现西南大学前身之一）赠予家父朱世禔之作，因保管不善受损严重。经张大军匠心修复后，将竖幅装轴改为装框保存，妥善留存了文脉。该作品还曾借展重庆首届文创工艺与非遗传承产品展示会，备受关注。

吴平是三位大师中唯一的女性，有着扎实的美术绘画功底。20世纪80年代，她在北碚创办荷叶阁书画装裱店，深耕书画装裱与修复行业数十载。吴平常年奔走于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四川美术学院、重庆美协等文博机构与书画协会，与文博人士、书画名家相交甚笃，经手的修复、揭裱、装裱作品数量颇丰。更难能可贵的是她勤于钻研，联合友人改进发明书画装裱机，获国家专利，大幅提升书画装裱的效率与质量，为传统技艺注入了现代活力。

如今，三位大师均年过七旬，半生耕耘古书画修复，以妙手补锦绣，以匠心护文脉。同时，他们的“传帮带”还在为渝州古书画修复事业赓续火种，让这份珍贵技艺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古书画修复，修的是一纸斑驳墨痕，续的是一段璀璨文明记忆。北碚三位修复大师，或以跨界之智融通文理，或以守艺之诚打磨匠心，或以创新之勇赋能传统，于案头尺幅之间，以“妙手补锦绣”的赤诚匠心，让濒临湮灭的历史重焕光彩，让千年翰墨重绽芬芳。

（图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