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樱
吴伯箫先生的记忆里有两辆纺车,一辆停驻在延安蓝家坪,另一辆矗立在老家莱芜吴花园村的院子里。
语文课本里的《记一辆纺车》,让人们记住了吴伯箫的名字。到访过吴伯箫故居后,更能领悟到“纺车”之于作者的深意。在当时的延安,纺车是并肩的“战友”,是有思想、有温度、会呼吸的精神载体。困难时期,大家没有退缩,反而激发了老区人民“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热情。“吱扭”作响的纺车呼呼转动起来,毫不懈怠,人们的心也跟着跃动——光线昏黄的窑洞里,大家并排坐下来,车轮摇动,锭子旋转,“嗡嗡”“嘤嘤”的声音像极了弦乐演奏,音符滚动,轻轻地、轻轻地。更多时候,月光照进窑洞窗棂,落在粗大而红肿的手指上,他捶捶腰腿,直直身子,继续纺线。棉纱绕指,线绕锭子,梭子飞得像流星,动作轻盈如鸟羽。日复一日,他把滚烫的信念和眼眸里的期盼摇进了纺车里,纺进了军服中,镌刻在心灵深处。
诗人臧克家在怀念文章中曾写道:“1942年,我到重庆不久,就听说伯箫是一名纺花能手。”特殊时期,织布机是生产工具,也是支援抗战不可或缺的“武器”。“各种艺术都各有它的特殊的筋肉的技巧”(朱光潜语),吴伯箫从新手练成“模范”,纺线纺出了门道,纺出了感情,仿佛“凯旋的骑士对战马的感情”,手上也会长出筋肉或记忆,布满的茧子是劳动者幸福的徽章。
八年延安生活,锻造了吴伯箫的精神意志,“努力奋斗”的干劲冲撞胸膛,也改写了他的文学之路。他后来写道:“回到延安写战地见闻,进入北京才写延安生活,这跟成年回忆儿时差不多……”“吱扭吱扭”的纺车声,轻轻地吟唱,有扯不断的战友情,有血浓于水的延安情,还有时断时续的家乡情。借着纺线的时光,他的心一次次飞回泰山脚下、汶水之畔,四合院里响起纺线声和叮咛声——从济南乡师教员吴熙成,到散文家吴伯箫,他无时无刻不想念吴花园村:与祖父骑马外出的见闻,跟尚二叔打猎的趣事,从学校放假归来钻进菜园子里摘杏吃的快活……他把牵挂折叠打包进给外甥亓举安的信里。缱绻的情愫无需多言,一如他把酸甜苦辣都写进了散文里,只求得一个清淡、淳朴、自然。
像纺线那样写散文。人至中年,我愈发体会到吴伯箫先生的文学观和价值观。在他的心目中,纺车与战斗的枪、耕田的犁、书籍和笔拥有同等地位。纺线是另一种创作,用线织衣,御寒保暖,容不得半点马虎与花哨。同样的道理,写散文也贵在朴实无华,应像给亲人写家书那样真情流露。
有一桩小事令我记忆深刻。我的散文创作有幸受到戴永夏老师的教诲,他任《中学文艺》编审时曾登门向吴伯箫先生约稿。吴伯箫寄来一篇《<中学生作文选评>序》,几天后他发现几处不妥,又致信道歉:“写作非专业,‘疲于奔命'。未能及时供稿,迫不得已又潦草塞责,请原谅。”最终稿件未能刊登,戴老师深感遗憾,但这段文坛佳话让人感动。
时隔几年,我再赴吴伯箫故居。四合小院修缮一新,里边设有四个展厅,一间卧室改建为陈列室。当目光掠过桌椅等旧物,耳畔蓦地响起纺车的“吱扭”声响,簌簌如夜雨,又呼啸似春风,一阵比一阵紧,直把人的心口烘暖。顷刻,一个身着半旧中山装的清矍身影,打我眼前大步走过,像极了我经常去串门的邻居家的老伯。
调研过程中,我了解到,当地打造吴伯箫中学、成立吴伯箫研究会等,还把“纺车教育”纳入了校本课程。纺车的回响,原来一直都在。
(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