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秋君

在美国主导的结束俄乌冲突“28点计划”草案内容公布后，欧洲国家对此反应强烈。11月21日，法国总统马克龙与英德两国领导人通电话，随后法国总统府发表声明强调，任何影响欧洲或北约利益的决定，都必须得到成员国共同支持，并重申了对乌克兰主权与安全的支持。俄乌问题上发生的巨大变化距离17日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访问法国仅过去不到一周。现实进一步表明，法国围绕乌克兰进行的对外战略布局，正在遭到严重挑战。

一段时间以来，马克龙政府在俄乌问题上一直牵头援助乌克兰，并坚持不对俄罗斯妥协。此次泽连斯基访法期间，法乌双方达成了两项重磅合作：一是乌方计划在十年内从法国采购达索公司生产的100架“阵风”战斗机及配套武器；二是乌克兰铁路公司与法国阿尔斯通公司签署合同，将以约4.7亿欧元采购55台机车，资金由欧洲复兴开发银行和世界银行共同提供。马克龙称，这是“法乌长期经济与战略伙伴关系的具体体现”。然而，这两笔大单看似亮眼，其象征意义却难以掩盖实际操作中面临的重重困难。

从现实可行性看，法乌双方均面临困难。乌克兰因长期战事陷入财政困境，欧盟委员会已发出警告，若没有欧洲支持，乌将在明年第一季度末就出现资金缺口。仅采购100架“阵风”战机一项，总价就高达130亿欧元，且未包含后续维护费用，乌方显然无力承担。尽管欧洲考虑通过欧盟委员会贷款机制（可为国防项目提供至少十年宽限期融资）或动用被冻结的俄罗斯资产等方式筹措资金，但这些方案存在法律风险且程序繁琐，落地前景并不乐观。

另外，法国方面是否能完成战机交付同样有待观察。“阵风”战机制造商达索公司产能严重不足，目前的月均交付能力仅为2架，虽然理论产能可增至每月3至5架，但相比于其积压的200多架订单数量而言依然不够。若要同步落实乌克兰100架战机的交付计划，法国军工系统必须在优先保障现有客户订单的同时，实现产能的显著跃升，这对整个供应链的韧性、生产体系的统筹调度以及产能爬坡效率构成了全面挑战。

尽管明知存在诸多现实阻碍，但马克龙仍大力推动法乌签署相关协议，将法国的部分未来与乌克兰进行“深度绑定”，这背后是其出于兼顾内政与外交的双重考量。

对内，巨额军备订单将直接提振法国国防工业，或将为国内经济复苏注入活力并创造就业岗位。同时，法方也希望抢占介入乌克兰战后重建的先机，为本国在战后重建与地缘博弈中争取更多利益。对外，法国的战略意图则更为深远：一是通过与乌克兰全面绑定，释放“不放弃乌克兰”的信号，为基辅提供长期安全保障承诺；二是将乌克兰打造成对抗俄罗斯的重要屏障，维护欧洲现有的地缘政治战略格局；三是借顶级装备供应与美制武器竞争，对冲美国政策不确定性，并尝试在欧洲防务独立过程中占据主导地位。

可以说，马克龙在乌克兰的布局堪称一场“战略赌博”，力求达成三个目的：其一，固化对俄遏制格局。通过推动乌国防体系从俄制标准转向欧洲装备体系，逐步将乌克兰永久性锚定在欧洲阵营，进而固化欧俄之间的结构性对抗态势；其二，彰显欧洲战略自主。此举是对华盛顿“美国优先”导向下的单边行径与对欧洲安全承诺松动的直接回应，向外界清晰传递法国引领欧洲防务独立的决心与实际能力；其三，争夺欧盟防务主导权。法国以巨额军售订单与乌克兰深度绑定，在一定程度上抢占先机，意在加强法国在欧洲防务体系中的“核心”地位，为未来在冲突调停进程及欧洲新安全架构构建中掌握更大话语权奠定基础。

马克龙政府在乌克兰问题上的“孤注一掷”，本质上是地缘政治博弈与国家利益驱动的集中体现。虽然法国是否有达成目标的战略能力犹未可知，但这的确反映出法国试图重塑欧洲安全格局的努力——通过推动乌防务体系转向欧洲标准、强化乌欧捆绑，以达到固化欧俄结构性对抗、撬动跨大西洋防务关系的目的。然而，以阵营划界、强化对抗的做法，无助于和平回归；唯有重回对话协商，才能真正构建兼顾各方安全关切的持久秩序。正因如此，法乌未来的合作，或将成为观测未来欧洲地缘政治走向的一个重要窗口。（作者是上海政法学院政府管理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