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詹姆斯·弗洛姆赫尔兹

编者按

言及中东，不少人第一反应就是战乱、保守，甚或贫弱。殊不知，它还有繁荣、开放、多元的另一面，尤其体现在中东的海湾地区，即波斯湾地区。5000年来，这里是世界贸易的中心之一，波斯湾更是一片全球化的海域，没有任何一个大帝国可以完全控制这里。该书将向读者展示：商业、共识与世界主义并非西方的舶来品，而是深深植根于海湾地区的历史传统之中，这种传统也为中东探索新的可能性打开了一扇窗户。

影响世界贸易的十字路口

波斯湾是世界历史的中心。

它位于中东腹地，堪称全球的十字路口，沿西北—东南轴线延伸，构成了欧亚大陆的“斜边”——一条经巴比伦连接地中海地区与印度的最便捷的非航空通道。船只驶出波斯湾，通过霍尔木兹海峡后，南亚次大陆及其丰厚的财富便近在眼前。从波斯湾岛屿巴林的迪尔蒙，到海岸线变迁前建于波斯湾附近的世界首批城市之一乌尔，再到印度河流域文明，贸易最早在此萌发。

波斯湾地区见证了致力于自由贸易和依赖中国、印度与中东之间长途海上贸易的大型商业中心的兴衰。如今，从多哈到迪拜，海湾港口城市已经成为全球经济的发动机、开放贸易和交流的自主中心，在其他地方为敌的各方也能在此和平共处并开展业务。在这里的商场、机场和市集里，可以听到数百种语言。虽然21世纪的海湾地区看似由石油带来的财富打造而成，完全崭新，但其自由贸易和自治港口城市的历史可追溯至数千年前。

三处屏障助其不被控制

在几千年的历史中，波斯湾一直被世界上一些最伟大、最强大的帝国所环绕和利用，但由于其自然屏障的存在，从未有任何一个帝国能完全主宰它。

波斯湾的地理环境包含三个截然不同的危险区域——阿拉伯一侧的广袤沙漠、波斯一侧的高大山脉，以及通往巴比伦途中的大片沼泽。这些区域不适合任何前现代帝国统治。帝国即便耗费巨大努力——不仅要修建防御工事，还要持续为其提供水源和食物——或许能控制其中一个区域，但试图同时控制这三个区域，则是鲁莽之举，并且完全不可能做到。

此后经年，这里还建立了一个海洋帝国。即使是拥有强大海军的英国人，也避免直接控制波斯湾沿岸，而是在很大程度上让海湾国家的统治者自行管理。认识到该地区的战略价值，美国频繁介入包括盟友与对手在内的各自治国家之间的冲突。近年来，美国实行的是一种“三重遏制”政策，旨在防止任何一个国家成为该地区霸主。然而，真正遏制帝国势力控制波斯湾地区的主要因素，其实是沙漠、山脉和沼泽构成的独特地理环境。这种极端而独特的地理位置既使商业成为生存必需，又让贸易得以在帝国势力控制之外繁荣发展，尽管它始终与帝国势力保持着紧密关联。

诸多信仰文化在此交融

波斯湾是世界上首个连通全球的海域，是诸多信仰与文化扬帆起航之地。它如同弹弓，将人们弹射进印度洋季风贸易的广袤世界；又似一张巨网，从遥远的印度、非洲东海岸、印度尼西亚乃至中国将人们汇聚起来，再经由其狭窄的海峡与宽阔的海域，将人们带入美索不达米亚的核心地带——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之间那片孕育帝国与君王的丰饶农业区。

波斯湾向来是一个流动的中转空间，来自不同地域和种族，并且语言、宗教和文化背景各异的人们，在此共享经济利益、交流思想经验，甚至共建家园。

“Khalij”一词揭示了波斯湾地区的世界主义特性。阿拉伯语和波斯语都用“Khalij”来指代波斯湾。波斯语属于印欧语系，阿拉伯语属于闪含语系，操这两种语言的民族拥有不同的文明体系，数个世纪以来纷争不断，但在对这片海域的命名上，却达成了罕见的共识。

历史多元性被冲突遮蔽

波斯湾地区一直被视为冲突之地，原因之一是美国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在该地区的经历。对于1980至2000年出生的欧美人而言，他们经历的“第一场战争”，便是美国主导的针对伊拉克的战争。伊拉克不仅被视为对科威特及其他海湾国家油田的威胁，还被认为对波斯湾的世界贸易造成威胁。因此，它威胁到了海湾地区的深层现状，在这种现状下，任何帝国或邻近的中心都无法主宰或完全控制这片极具战略意义的水域。近年来的多起冲突，进一步强化了人们认为该地区“是一个随时都可能爆炸的火药桶”的印象。

然而，冲突只是历史图景的一部分。正如学者劳伦斯·波特所言，“海湾地区的历史已经高度政治化，其港口城市的历史多元性也被遮蔽了”，尤其是当新兴民族国家对其历史提出主权主张时。

海湾地区还有另一重叙事：这里不仅存在波斯人与阿拉伯人的文化融合，更有一张由众多民族群体、流散社群和多元身份构成的网络，他们或从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以西，或从印度洋及霍尔木兹海峡以南和以东涌入这片区域。作为历史上诸多事件的发生地，波斯湾从未被任何单一群体、帝国势力或固定身份完全占有。超越波斯—阿拉伯或什叶派—逊尼派的分歧来看，波斯湾地区的历史堪称典型的全球史。

正如最早的楔形文字泥板所证明的，波斯湾地区是世界上最早有文字历史的地区之一，也是海上联系最紧密的地区之一。与此同时，在其港口和船舶上，多种独特的信仰和文化繁荣互动，这些群体在市场和港口城市中交融共生，之后又回到远离海岸的山区、沼泽或沙漠绿洲中的社区，将文明的种子带向更广阔的地域。

（作者为美国佐治亚州立大学中东研究中心主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