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墨尔本的早晨(节选)
苏鉴钢
手机设置的铃声在清晨六点半准时响起。善美起床,穿衣,如厕,盥洗,喝一杯温水,然后准备早餐。早餐中西合作,热牛奶、煮鸡蛋、一小碗红豆粥,两片中间夹了奶酪的全麦面包。吃过早餐,她整理双肩包,带上一杯热水、一把雨伞、一把可以伸缩的太极剑、一个小小的钱包和一部在国内购买的翻译机。然后她走到阳台,看看公寓旁边楼下草地上的绿树。墨尔本人外出穿衣主要依据树枝头的摆动幅度,并且永远不忘记带一把伞。外面的风挺大,她加了一件外套。有时她想,世界上经常评选全球最宜居的城市,墨尔本总是稳居前五位之列,如果把墨尔本的天气经常一天三变,不是风就是雨的坏脾气加进评选条件,不知道还能不能评上最宜居的城市。
善美来墨尔本已经十年了,一直住在这座公寓里的小套住房里。她的丈夫明年也会来墨尔本。儿子家住的公寓离这儿不远,她白天帮儿子料理家务,照顾孙子,晚上回来睡觉。她坐电梯下到大厅,看见保洁员正忙着,她打了招呼。这位保洁员是一家保洁公司的老板,管理着这一片公寓的卫生,包括善美居住的这栋公寓,而他自己仍然做着一份保洁员的工作。每天早上五点钟就准时来到自己的岗位。保洁员和善美很熟,知道她每天这个时候去晨练打太极拳。听到善美的问候,他礼貌地回应,并把微笑送给她。
善美每天晨练的地点在墨尔本展览馆前的一个小广场,离她居住的公寓只有一千多米。出了公寓走一百多米就是一个路口。她习惯地朝右边垂直相连的马路望去。和她一起晨练的裕子,差不多每天这个时候也经过这个路口,她们常常碰见。裕子是日本人,大学的时候结识了一位从澳大利亚去日本的留学生,毕业之后她嫁到了澳大利亚,后来又随丈夫来到中国。丈夫办工厂,她去上海复旦大学读了中文,她可以讲一口流利的中国话。一次裕子和善美在植物园偶遇,善美介绍裕子来打太极拳,裕子欣然答应,之后她们成了好朋友。今天恰好裕子也走到了路口。
“早上好!”她们互相问候。
“你又带了什么东西?”善美指着裕子手里拎着的盒子。
“蛋糕。”裕子回答。
“又是史蒂夫做的吗?”善美问。
史蒂夫是裕子的丈夫,蛋糕做得很好,晨练的拳友经常能吃到他做的蛋糕。“他天天在教堂做义工,哪有工夫做蛋糕呢?”善美知道他们家的情况,又问。
“他白天在外面忙,晚上在家做蛋糕。昨晚在家做了三个蛋糕。一个给了我们,还有两个,他一早开车送给孩子们了。”裕子说。
“小外孙长得好吗?”她们边走边聊,善美的孙子和裕子的外孙同岁,她这样问。
“小外孙长得倒挺好,但是他的爸爸妈妈离婚了。”裕子说。
“那为什么?”善美一脸惊异。
“也不为什么,觉得合不来就分手。”裕子面色平静,“这在澳大利亚很普遍。”
“孩子怎么办?”善美又问。
“双方共同抚养,单周女儿四天,孩子父亲三天。双周女儿三天,孩子父亲四天,就这样轮流转,两人平等。”
“这多复杂呀,”善美心里想,又问裕子:“那你不去帮帮女儿?”
“女儿的家庭、婚姻和孩子统统都是她自己的事,我不管。我和史蒂夫过我们自己的生活,顶多遇到急的事情,我们临时帮帮忙。”顿了一下,她又对善美说:“澳洲的父母不像你们中国的父母,把孩子的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过得好辛苦。”
善美笑笑,没吭声。她觉得有能力帮助儿子带孙子,虽然辛苦,但过得很踏实。
经过一家公寓,她们看见简妮正从公寓出来。简妮高个子,长鼻子,蓝眼睛,一头飘逸的白发,是标准的西方老年女性形象。看见她们,简妮大声地打招呼,然后又哇啦哇啦地跟裕子开讲。她讲话语速很快,善美听不懂,跟在她们后面。在晨练的人群中,简妮是一个很有个性、很有感染力的人。她喜欢跟别人讲自己的经历。小时候,她家里很穷,只读了几年书。十七岁的时候到城里来,找不到工作,就在街上闲逛。后来,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女儿生下来后,她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她把女儿送到了孤儿院,继续在街上闲逛。后来,她嫁给了一个商人,跟着商人丈夫满世界跑。丈夫一边赚钱,一边转移财产。等钱赚够了,财产全部转移了之后,丈夫向她提出离婚,她分得的财产是一处房子。她把房子卖掉,换成两套公寓,一套自己住,一套出租,用租金维持自己的生活。后来,她通过孤儿院找到了女儿。女儿通过DNA比对,找到了也是孤身一人的父亲,女儿想撮合父母亲结婚。但是简妮不肯。她现在的生活,除了晨练、喝咖啡之外,就是参加各种药物的人体实验。她参加过一个为期两年的维生素C对人体作用的试验。试验的结论是:有作用,但作用很小。她劝大家不要花钱补充维生素C。她还兴致勃勃地报名参加一个老年痴呆症的药物试验,结果被拒绝了,理由是她的脑子太好,反应太快,不适合做这种试验。每每说到这里,她都哈哈大笑。目前,她正在参加一项维生素B12对人神经控制的影响药物试验。
展览馆就在眼前了。展览馆造型很特别,不规则的几何形状的拼接、倾斜的墙面等,似乎在表达现代展览馆的创新和开放。比起那些高大的建筑,它更像一个可爱的胖子。从展览馆往北是博物馆。它是南半球最大的博物馆,也是世界上最大的免费博物馆。从空中俯瞰,整个建筑如同一朵盛开的白莲。这座建筑由英国著名的建筑师W.Z设计,被评为澳大利亚最佳现代建筑和最美丽的建筑。在这里展出的都是世界顶级的艺术品,涵盖了绘画、雕塑、摄影、电影等多个种类。善美常常推着童车,载着孙子到这里来观看、欣赏。博物馆旁边是音乐厅,音乐厅是一座极具标志性的建筑。它的顶部有独特的尖塔造型,整体线条流畅。从远处看,宛如一艘扬帆起航的巨轮。这里经常有世界著名的艺术团来演出。善美的儿子几乎每年都要陪母亲来听一场音乐会。在博物馆和展览馆中间,怀抱着墨尔本大学艺术分院,开设了美术、音乐、戏剧、舞蹈、艺术史、文化研究等多门专业课程。艺术分院的建筑,一部分是一百多年前的作品,体现出传统的维多利亚风格,一部分建筑采用大面积的玻璃和新颖的建筑材料,呈现出时代发展的气息。这一片就是著名的墨尔本艺术中心。让善美自己也不明白的是,那一年,她63岁,突然间迷上了小提琴。强烈的冲动让她迅速购买了一把价格不菲的小提琴,就在当天,她上网跟着老师学起来。一年学下来她已经可以熟练地拉歌曲了。她为自己设定的第一个目标,就是加入墨尔本老年业余交响乐团。阳光,草地,古典与现代融合的建筑,空气中负氧离子载着浓浓的艺术气息扑面而来,善美深深地呼吸着。
展览馆门前的小广场,是用软软的细沙铺面的,很适合打太极拳。小广场已经来了几个人。善美认出来,他们是伊姆、露茜和丽达。她来墨尔本那年,有一次乘坐电车经过展览馆时偶然发现小广场有人在打太极拳,第二天她就加入到这个队伍中来,那时伊姆已经是其中的一员了。对于伊姆,善美既敬佩又疑惑。伊姆出生在马来西亚一个穷苦人家,家里有七个孩子,他是老大。父亲节衣缩食把他送到英国读书。在英国,他选择了一所学费低的护理学校,毕业后来到墨尔本一家医院当护理,由此也开始了此后长达十几年的对家庭的接济。同是贫苦家庭多子女中的老大,善美知道伊姆其中的艰难与苦涩。在医院,伊姆对病人关爱备至,他护理的一位久病的老人在临死前把他在墨尔本市区的一栋房子赠送给了他。伊姆从此有了自己的家。之后他结婚,有了两个女儿,之后又离婚。令善美疑惑的是,伊姆现在居然是一个同性恋者。他的同性恋男友是一个胖胖的老头,有时也会跟着伊姆来晨练。但今天没有来。
露茜在做准备活动,扩胸、弯腰、压腿,在这一群以老年人为主体的晨练人群中,露茜最年轻,人也长得漂亮。她的父亲是俄罗斯人,母亲是意大利人,她自己出生在英国,长大后在一家芭蕾舞剧团当演员。据她说,近年来英国生活费用居高不下,她跟着男朋友到澳大利亚来找工作,目前工作还没找到,看到这里有人在打太极拳,就过来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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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读完,全文刊载于《作家天地》2026年第9期
《作家天地》杂志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