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利维亚正在逼近一个高度紧张的临界状态。超过40天以来，拉巴斯、埃尔阿尔托，以及奥鲁罗、波托西和科恰班巴等多个地区持续被封路切断，公路运输几乎陷入停滞，食品、货物与人员流动受到严重阻断。在街头与公路上，抗议者明确提出要求总统罗德里戈·帕斯辞职。表面上看，这场大规模封锁展现出工人阶层与原住民群体对一个失去民心的右翼政府的强烈动员能力，但在这股力量之下，却并非铁板一块的统一阵线，内部矛盾与分裂正在悄然累积，甚至可能进一步撕裂本已脆弱的政治结构，使局势走向更加不确定的深渊。 随着冲突不断升级，国家机器的应对也愈发强硬。政府已经拘捕约90人，冲突过程中还有多人受伤。据报道，一些工会领导人在街头被带走，甚至出现被绑架的情况，另一些则被直接关押。玻利维亚工人总联合会公开发声，谴责政府对其领导层展开政治追捕。在全国多地，针对工会领袖的任意逮捕事件频繁发生，尤其集中在与埃维斯莫政治力量相关的人群之中——这一称呼指的是与前总统埃沃·莫拉莱斯有关的政治阵营。例如，本周科恰班巴热带地区卡拉斯科联合会的一名前负责人耶塞尼娅·巴尔加斯被投入监狱，而她此前正是前往埃尔阿尔托要求帕斯辞职的代表团成员之一。 就在一周多前的一个周日凌晨，由右翼主导的玻利维亚立法机构通过了一项法案，赋予总统罗德里戈·帕斯宣布紧急状态的权力。外界普遍担心，这一授权很可能很快被启用，届时军队可能被动员，用以强行清除路障与封锁点。在国际层面，帕斯也获得了来自美国政府的明确支持，美国国务卿马尔科·鲁比奥已承诺向其提供紧急援助。与此同时，上周圣克鲁斯省圣胡利安镇发生了一次带有强烈冲突性质的清障行动。该地区是跨文化者农民群体的重要聚居地，一支立场激进的准军事组织圣克鲁斯青年联盟与警方联合进入该镇，并据称在清理封路点时使用了实弹武器。尽管局势如此激烈，社会运动方面却公开表示，他们不会退让，也不会与政府展开谈判。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这场反帕斯的封路行动，在高地地区的主要组织者，恰恰是去年选举中曾投票支持他的那批人。艾马拉人长期以来一直是争取社会主义运动党最核心的社会基础之一，而帕斯当时正是通过人人享有资本主义这一相对务实的承诺赢得他们的支持，尤其是试图吸引逐渐壮大的、经济条件相对改善的艾马拉商业阶层。这种政治逻辑被称为卡米里主义，来源于艾马拉语中qamiri，意为富裕的人。 然而，一旦掌权之后，帕斯的路线发生了明显转向。他逐渐放弃了延续原有社会政策的承诺，转而将政治依托转向圣克鲁斯地区那些带有强烈报复性与精英色彩的商业集团，而这些群体在选举中甚至并未支持他，而是站在保守派人物豪尔赫图托·基罗加一边。这种转向迅速引发了基层的强烈反噬。资深艾马拉政治领袖罗伯托·帕科西略·伊拉里，作为当前封路行动的重要组织者之一，直言帕斯只是玻利维亚长期政治模式的延续——一种从人民身上攫取利益却不回馈人民的权力结构。他毫不掩饰情绪地表示：人们根本无法信任这个人。他是个骗子。用艾马拉语说，他是‘sallqa’，意思是说谎者、骗子。这就是我们要求他辞职的原因。在抗议者看来，这种向右翼精英低头的转向，意味着原住民再次被排除在权力核心之外，他们的选票再次被当作精英之间权力交易的工具。

随着与国家力量的对抗不断加剧，街头封路逐渐演变为一种深具象征意义的政治工具。玻利维亚人类学家佩德罗·帕查瓜亚指出，封路本身就是一种传统的政治技术，它通过对领土空间的占据，将地理控制转化为谈判筹码。他强调，这些行动并非外界想象中的落后行为，而是高度组织化的社会实践结果。封路者并非被动的群体，而是通过社区大会做出决策后，自觉动员并依托自身社会网络实施行动的复杂公民主体。 与此同时，经济危机与燃料短缺正在不断放大社会不满。长期以来质量低劣的柴油持续损害公共交通小巴的发动机，而政府此前承诺给予司机补偿，却始终未能兑现，导致运输行业的间歇性罢工持续数月。在埃尔阿尔托和拉巴斯，司机为了加油往往需要排队长达5天之久，燃料供应体系几近失灵。这一问题早在2023年就已显现，当时执政的仍是路易斯·阿尔塞领导的争取社会主义运动党政府。由于碳氢化合物出口崩溃，外汇储备紧张，燃料进口能力严重不足。尽管政府通过国际机构获得贷款与援助，但经济依旧快速下滑，最贫困群体承受了最沉重的代价。 政治路线的剧烈转变也进一步加剧了冲突。今年4月，帕斯在阿查卡奇发表了一场充满激情的演讲，这里曾是艾马拉农民运动的重要历史据点，并在去年选举中以压倒性票数支持他。最初，无论是阿查卡奇居民还是其他农民与原住民社区，都曾被其人人享有资本主义的承诺以及副总统埃德曼·拉拉来自人民的形象所吸引。然而如今，这些曾经的支持者正成为反对力量的核心，他们认为帕斯已经彻底倒向右翼商业与旧精英集团。 不满的火苗最早在今年1月被点燃。当时帕斯试图通过第5503号法令，但遭遇大规模抗议后被迫撤回。到了5月，他又推动第1720号法律，试图进一步将小规模土地商品化，从而使农业企业获益，却损害小农利益。这一举措引发来自亚马孙地区潘多省和贝尼省的农民与原住民组织徒步一个月前往拉巴斯抗议，最终迫使立法机构撤销该法案。然而，局势并未因此平息。高地地区的社会运动以及查帕雷的古柯种植者群体迅速加入封路行动，诉求从政策撤回升级为要求总统下台。 与此同时，舆论战也在持续进行。部分亲政府媒体试图将封路者描绘成前总统莫拉莱斯的工具，声称其幕后操控整个动员，意图重新掌控政治权力。但现实情况更为复杂。所谓埃维斯塔力量只是广泛社会动员的一部分，并没有明确证据表明莫拉莱斯仍能主导当前局势。在这一背景下，玻利维亚工人总联合会领导人马里奥·阿尔戈略公开表示，工会的行动完全依靠自身组织，并不接受任何外部资金影响，也拒绝被任何政治人物借势利用。他强调：人民已经不再相信政府，社会存在严重的不信任。在这种情况下，对话几乎无法展开，但是否对话必须由基层决定。

然而，这场运动内部并不统一，分裂同样明显。参与封路的群体在意识形态与阶级利益上差异巨大，一些农民工会联合会甚至公开谴责封路行动。在埃尔阿尔托街头，还曾发生支持者与反对者之间的直接冲突。这种平行化的分裂结构，使得原本就复杂的社会运动更加碎片化，也进一步削弱了原住民与工人运动曾经的凝聚力。 封路带来的现实代价同样触目惊心。医院因氧气供应不足而无法进行关键手术，有人甚至因无法获得紧急救治而死亡。首都拉巴斯食品短缺严重，燃气和肉类供应几近断裂，超市里一颗西兰花的价格甚至高达6美元。冷冻鸡肉需要从外地空运补给。尽管机场仍在运作，但在埃尔阿尔托，许多旅客不得不拖着行李步行数英里绕过路障。秘鲁与智利的右翼政府也开始向玻利维亚提供物资援助，以缓解压力。 经济学家哈维尔·戈麦斯指出，这场封路实际上折射出一幅新的权力地图，它反映了过去二十年玻利维亚在经济与空间结构上的深刻变化，包括非正规经济扩张、资源型经济上升以及非法资本渗透加深。与此同时，拉巴斯出现的大规模市民集会则表达了另一种情绪：要求政府更强硬清除路障的中产阶层声音正在上升，但帕斯在动用军事力量问题上仍显谨慎，因为这可能引发更大规模冲突并带来人权风险。 在支持基础有限、权力结构脆弱的情况下，帕斯的执政空间正不断被压缩。封路持续没有缓解迹象，各方诉求交织却缺乏统一解决路径：一方面要求总统及副总统辞职，另一方面却缺乏能够接替权力的明确政治力量，也缺少可以整合各方的选举平台。尽管部分埃维斯塔力量试图推动莫拉莱斯重新回归选举舞台，但现实政治格局已与过去截然不同。 在争取社会主义运动党在选举中遭遇重挫之后，立法机构几乎看不到任何有效的左翼或进步派力量，一个危险的政治真空正在逐步显现。当前的动员既表达了工人和原住民拒绝被政治工具化的强烈意愿，也暴露出他们尚未重新掌握国家权力结构的现实困境。随着玻利维亚进入所谓后争取社会主义运动党时代，政治生态的脆弱性愈发突出。

眼下的局势没有明显赢家。社会运动要求国家真正代表自身，却尚未找到能够稳固掌控权力的路径；政府试图维持秩序，却不断遭遇更大反弹。在这种相互拉扯之中，玻利维亚正走向一个更加黯淡而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