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辉
魏晋时期,除了引领时代文艺潮流的“三曹”和“建安七子”外,还有一个“相与友善,游于竹林,号为七贤”的思想、文艺小团体,这就是著名的“竹林七贤”。竹林七贤由当时七位知名文艺家、思想家组成,他们是嵇康、阮籍、山涛、向秀、阮咸、王戎和刘伶。
位列竹林七贤之首的嵇康(223—262,或224—263),字叔夜,是三国魏文学家、思想家、音乐家。嵇康官至中散大夫,世称嵇中散。嵇康身长七尺八寸,因而看上去气宇轩昂,容止出众,如玉树临风。他父亲早逝,年幼缺失父教,母亲与兄长又多有宠溺,因此养成了骄纵任性、狂放不羁的性格。但在另一方面,由于嵇氏这样的大家族,在当时都有着严格的家族文化教育,这些家族文化教育,更会对嵇康世界观和人生观的形成产生关键性的影响。在家风方面,嵇氏家族强调的是“以义为先”的儒学家风;在家学方面,则强调博雅好学。这些表面看起来颇有些矛盾的幼年宠溺的生长背景与家族文化特征,都会长久地影响和支配嵇康的言语行为,也使嵇康在文学、医学、音乐、养生等方面,都有较高的造诣和独特的追求。
在家学方面,嵇氏家族注重博雅广学、养心养性,因而家族成员常多才多艺,具备较高文化素养,受到当时社会的尊崇。嵇康也不例外。嵇康的文才好,诗文俱佳,且以散文成就最为突出。《与山巨源绝交书》是嵇康散文代表作,此文直抒胸臆,遇事便发,表明自己的心迹,明确自己的态度,拒绝出仕,抨击司马氏野心,且愿以教养子孙、亲旧叙阔、陈说平生、浊酒一杯、弹琴一曲为毕生志趣。嵇康亦精音律,尤喜弹琴,相传嵇康曾作过《长清》《短清》《长侧》《短侧》等四首琴曲,被称为“嵇氏四弄”。嵇康自己的诗文里也多流露自己对音乐带给自己的快乐和精神慰藉,此外,嵇康还有音乐理论著作《琴赋》等问世。
在时代风尚与个人意趣方面,嵇康避隐山林后,追求一种结交名士、喜好老庄、崇尚玄学、清流雅远的自适生活。所谓“名士”,古代指知名于世而未出仕的人。具体到魏晋名士,则呈现出人格独立、离经叛道、放浪山水、斗酒狂歌、嬉笑怒骂、狂狷放达等特色。魏晋的名士虽性情狂放不羁,但大多才情横溢、思路奇崛、崇尚新创。由于家族文化的铺垫,嵇康的放纵,更多的是思想和意趣的放纵;他的特立独行,也更多是价值观、人生观的特立独行,而非言语和行为的出格与叛逆。魏晋名士风度与老庄思想中重天地轻社会的基质有相通处,特别适配魏晋贵族和知识分子隐逸山水的需求,这两者的无缝对接,造就了魏晋一代文人雅士的人生新天地、新风尚,形成和定义了嵇康的独立人格与自在精神,当然同时也造就了嵇康浓墨重彩的一段人生。
但隐逸而雅远的嵇康最终未能逃过奸臣的构陷。当时深受权臣司马昭宠信的钟会,本想附庸风雅,结交嵇康,却被嵇康以忙于打铁为由见而不言,从此怀恨在心,在司马昭跟前谗言陷害,以“乱群惑众”的罪名,将嵇康判处死刑。行刑当天,数千名太学生集体为嵇康请愿,请求朝廷赦免嵇康,但为司马氏集团拒绝。临刑前,嵇康神态自若,一如平时,他看了看太阳,知道离行刑还有些时间,于是索琴弹之。弹完了感慨道:“昔袁孝尼尝从吾学《广陵散》,吾每靳固之,《广陵散》于今绝矣。”(《晋书·嵇康传》)言毕从容赴死,享年四十。
《广陵散》为著名古琴曲,又名《广陵止息》,现存传谱,最早见于明朝《神奇秘谱》。据说嵇康之所以习得此曲,是因为他一生好琴,有一晚深夜无眠,于是起身抚琴,因琴声雅绝,打动了一个幽灵,于是幽灵将《广陵散》传于嵇康,并约定此曲不可传于他人,因此才有了嵇康临刑前“广陵散绝”的叹息。
《广陵散》本为中国著名古曲,表现的是聂政刺韩王的情节,汉代即已流传于世,但由于时日久远,上千年后因种种原因,往往就湮灭了。作为当时著名的琴艺家和刚正清雅的名士,正是嵇康在极致情境中的深知与厚爱,才使它突起于浊尘之中,盛传于人世之间,如乱境中的一股清流,虽蜿蜒曲折,但流淌不息,象征着一种难得的刚正、旷达和悠远。
《广陵散》塑造了嵇康乱世中的清白之像,嵇康也成就了《广陵散》的后世奇名,一清一奇,足以抚神慰心矣。